第334章 第334节 (2/4)
亚里士多德关于人类本性的看法是什么?他的新的形而上学立足点、他的实在主义如何影响了他理解“人之所以为人的实在”的方式?他同意柏拉图的看法,认为灵魂(psyche)是身体的型向。如此一来,描述灵魂的主要功用的术语就是:“维持生长、欲求、感觉、运动[力]以及思考的能力”。现在身体不再仅仅被认为是要被超越的偶然或幻象,而是人类尸体所必需的要素,(灵魂的)那些能力需要通过身体才得以实现。
大多数人可能会觉得这种观点比柏拉图的理念主义要自然地多,然而它的一些推论却未必那么合人心意。因为如果身体是成为人的必要元素,那么当身体死了,现存个体的实在也就死了。单独的灵魂并不比“粉笔性”的纯粹理念更实在,也不比踩碎之后剩下的一堆粉笔灰对于“在黑板上写字”这一目的更有用。
对于每一个相信死后生活的人来说,亚里士多德的实在主义的消极含义,开始使得柏拉图的理念主义看起来根本没有那么糟。
当亚里士多德论证说,人类的灵魂有一个使我们区分于尘世间所有其它实体的独特目的时,他也许是想要为他的实在主义的不如人愿的而潜在推论做一些补偿。植物的灵魂以维持生长和欲求的力量为特征。动物的灵魂也分有这些特征,但是又加上了感觉和运动力(即运动的能力)。定义植物与动物的灵魂的那些目标或目的,人类的灵魂都有,但人类的灵魂借助理性(rationality[nous])的力量上升到它们之上。
亚里士多德将神视为纯粹的理性存在者(rational being),认为人性中理性的一面揭示出存在于我们每个人之中的“神性的火花”。因此他把人类的灵魂描述为“理性动物”(rational animal)的灵魂——这已经成了最为人们接受的定义人性的方式。通过将理性本身当作神性灵魂的特征,我们可以把亚里士多德(对四种灵魂)的区分映射到一个十字上。
这种灵魂观为亚里士多德承认某种死后的生存提供了一条通路。他在《论灵魂》中说:当灵魂“从它现在的状况中被释放出来时”(就是说,当一个人的身体死亡时),留下来的理性的核“是不朽而永恒的”。这暗示着个体灵魂中的理性“火花”将最终返回到它的来处——神的“火焰”中去。虽然这仍然没有允诺个体的不死,但它至少给了我们一个普遍的目标,使我们能够继续向前,并使人生值得一过。
如果人生的目标就是最大程度地扩展和发展理性,那么哲学显然是一个人所能从事的最有意义的事业。因为在亚里士多德看来,你的具有普遍性和哲学性的那一部分,而且仅仅是那一部分,将在你的死亡中存留下来。
最后,简单地提一下他的另一个观念,以此结束对亚里士多德的讨论:他认为世界上所有的运动都源自一个“第一推动者”,而这个“第一推动者”自身却是“不动的”。这个“大写的存在”(Being)也是所有运动的“终极因”(即最终目的)。换而言之,我们周围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变化都在冲向一个终极的休止点,它们将在那里返回它们在不动的推动者中的源头。
夏尔丹(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是20世纪的一位古生物学者、耶稣会教士和神秘主义哲学家,他相当详尽地发展了一种类似的观点。他论证说,整个宇宙都在向着一个最终的、“多样性的统一”统一的目标运动,这个目标叫做“Ω点”——Ω是希腊字母表的最后一个字母,也是永恒命运的象征。
亚里士多德以后的很多哲学家,尤其是在基督教出现之后,发展了亚里士多德的观点,就“宇宙如何与通常被称为‘上帝’的大写的存在(Being)联系起来”这个问题作出了有趣的说明。夏尔丹只是其中一个。
(《哲学之树》第六讲)
其六,作为沉思的怀疑的哲学,笛卡尔和“我思故我在”,以及近现代的形而上学发展
(笛卡尔这篇比前面好懂,真的,大多数都是故事性叙述,简单明了;其中一些术语也不必细究,先顺着意思看下去就行)
本书当中,萨塞尔和希丝卡曾在她被烧毁的童年居所徘徊,那时他们俩讨论的内容,正是属于康德的认识论。这是近现代哲学的一部分。它距离古希腊哲学已经很远了,不过,要讨论近现代的哲学理念,就得先从笛卡尔开始。
因为勒内·笛卡尔(Rene Descartes)在数学领域的建树,有些人对他的名字已经很熟悉了。他不仅代数的进一步发展做出了贡献,还发明了我们都在学校里学习过的几何坐标系。当他把注意力转向哲学时,他发现了哲学传统中的一个固有的问题。
两千年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体系,以这样和那样的方式统治了西方几乎所有的哲学思想。当基督教登场时,大多数早期教父采用柏拉图的理念主义的某种版本作为他们的神学基础。这一趋势在圣奥古斯丁(St. Augustine of Hippo)建立的哲学与神学体系那里达到了顶峰。在所谓的“黑暗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里,奥古斯丁的影响保持着统治地位,以至于亚里士多德在欧洲几乎被遗忘了。所幸的是,很多阿拉伯学者在此期间保存了亚里士多德的著作,并以它们为基础建立了各种形式的伊斯兰哲学与神学。
亚里士多德的实在主义最终重返欧洲,主要是通过圣托马斯·阿奎那(St. Thomas Auinas)的工作。阿奎那的庞大的而神学体系至今仍然是天主教神学最有影响力的源头。
在笛卡尔出场之前,没有人提出过其他重要的观点可供理念主义(柏拉图——奥古斯丁主义)以及实在主义(亚里士多德——托马斯主义)学派的人选择。是不是这两个体系出了什么问题,妨碍了其他哲学家在哲学领域的进一步发展呢?笛卡尔相信,这两个传统都受到同一个缺陷的损害。他认为,这一僵局的产生是因为缺少完全确定的真理,只有有了这样的真理,才可以用它作为无可争议的起-点,在此之上建立真正的知识体系(即一门科学)。
这一洞识在笛卡尔的头脑中引出了一个新问题:如何建立这种绝对的确定性呢?
无论是柏拉图的对话方法,还是亚里士多德的目的论方法,都不能单独为真正严格的科学建立起坚实的基础。那么如何如何才能找到这样的基础?在对这个问题进行反思的过程中,笛卡尔偶尔发现了一种新的哲学方法,能使我们一劳永逸地建立起确定性。
他的新方法就是怀疑(doubt),是用孤独的沉思(solitary meditation)代替对话。他希望通过系统地怀疑我们自以为知道的关于世界和自身的一切事情,最终就能达到不可能被怀疑的事物。那么,这个事物就可以作为绝对确实的起-点,进而建立一套确实的哲学体系。
那么我们可以怀疑什么?我们的感觉怎么样?你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吗?
假设某天深夜的时候你很饿,于是去本地的商场购物。由于时间很晚,你开始寻找吃东西的地方。当你走进一家前厅堆满食物的超市时,你注意到摆在远处售卖的日本食品非常好看。你真的很饿,于是立刻觉得口舌生津。尽管超市很拥挤,但是你决定就去那里吃。你走向食物那里,你离得更近了,那些样品看上去非常好,使你非常动心。但是走到柜台之后你才发现——那些样品根本不是食物,而是塑料!
在这个示例中,营销代理商的精巧设计愚弄了人的感官。
笛卡尔在《第一哲学沉思集》(Meditation on First Philosophy)里描述了六个“沉思”。在第一个沉思之中,他对确定性的寻找正是从这类几乎普遍存在的被愚弄的经验开始,怀疑感官的可靠性。如果我们这一次被愚弄了,我们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更经常地受愚弄呢?
的确,如果此时此刻感官给我们的任何印象都可能是假的,那么看来就不可能在感官中发现任何确实性。这就使得亚里士多德的实在主义变得不可信,因为它是以这样的假设为基础的:主要通过感官而感知到的实体,最终是实在的。
那么我们的理念又如何?也许柏拉图终究是对的,理念是所有知识的恰当的基础。但是笛卡尔发现,将怀疑投向这一领域也很容易。只要我们想那么做,即便是那些看起来很确定的理念,那些大多数人从未想过要加以怀疑的理念,都是可以被怀疑的。
例如,我们可以通过很多方式对日常经验的时空特性进行怀疑。很多人会梦到空间定律被打破了,例如重力(比如当我们在梦中飞的时候);或者在梦中,时间似乎比我们醒着的时候走得更慢一些,或是更快一些。我们如何知道现在的日常经验不是一场随时都会从中醒来的梦?也许有一个邪恶的魔鬼在欺骗我们,让我们都错把这个长长的梦境当作真实世界。
以及,即使没有这样的魔鬼,我们也都有过这样的经验:我们突然意识到,某个自己长期以来信以为真的理念,事实上却是假的。任何理念最终都有可能被证明是幻象,因此没有什么能够使我们的一切理念免于成为幻象。因而,在对绝对确定的事物的寻找中,柏拉图的理念主义并不比亚里士多德的实在主义更有用处。
那么,数学呢?
笛卡尔自己就是数学家,他当然相信数学是真的。的确,他那个时代的很多哲学家都在哲学研究中运用数学的方法。比如,有可能怀疑“2+2=4”吗?考虑到复杂性的问题,这里不做赘述,倘若感到疑惑,可以去阅读笛卡尔的著作。在此指明这一点就可以了:笛卡尔相信,即使是数学,也不能为知识提供绝对确定的基础。
那么,有不可能被怀疑的事物吗?
当笛卡尔在漆黑的房间里,躺在床上做这个漫长的思考试验时,突然发现了他一直在寻找的答案。他无法怀疑此刻他正在怀疑。因为,没有人进行怀疑而怀疑却存在,这样的事情只有在荒谬的情况下才可能发生。
笛卡尔在第二个沉思中论证:怀疑是思考的一种形式,因而思考必定是他本人之实存(existence)的确定性能得以证明的基础。于是他得出了如今非常著名的格言“我思,故我在。”(拉丁语就是:Cogito ergo sum)这个“思考着的存在者”(thinking being)的实存是一切知识的绝对确定的基础。这个“我”是“自我”(ego)作为基本的形而上学前提,置身于历史与文化之外,它不依赖于任何信念,因为只要我知道我正在思考,它就不可能不存在。
笛卡尔一得出这个结论,就马上意识到它带来了有待解决的新问题。他拒绝跟柏拉图站在一起,认为身体不过是幻象。因为作为一名科学家,他相信身体跟人的心智(mind)一样真实。于是他采用了一种被称为“二元论”的形而上学观点,认为心智与身体都是同样真实的,前者是一个“思考实体”(res cogitans),后者是一个“广延实体”(res exten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