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第342节 (3/4)
阿尔托莉雅带着一脸怒容挥了挥手,刚才隐约可见的愧疚一扫而空:“够了!每次我说一件事,你就避重就轻地去提另一件事,每次都是这样。你一会儿对圣岛女王的下葬无动于衷,一会儿又跟我反复怀念阿瓦隆,你是不是已经老的神志不清了,梅林?你这样反复无常到底是因为什么?”
他看到梅林无话可说,只能摊开手表示无奈,这房间再次陷入沉默,只剩几个人默默吃饭。梅林到底是怎样的人?这个问题刚刚出现在心中没多久,萨塞尔就知道了答案,这个老巫师并不理性,或者说,她应该说是反复无常才对。远古时代,梅林放弃第一帝国的供奉去往无名者教派,遭到帝国通缉,后来她又莫名其妙离开教派,惹恼了这些阿扎什的崇拜者。她似乎在哪里都能当完美的领路人和指引者,然而她又似乎总是在多个倾向极端的道路之间持续着永无止境的选择。
有那么半晌,萨塞尔都沉浸在奥拉格破碎的记忆当中,忍不住结合远古时代的过去来思索梅林迄今为止的生命。绘卷在他的灵魂之眼中逐渐呈现。他看到梅林循着她隐秘的道路奔波于世界各地,有时候是阿瓦隆的祭司和吟游诗人,有时候是残酷的古代巫师,有时是无名者教派的教徒,有时则装扮成乞丐或小贩,甚至是身披兽皮的赤脚旅人。她的脸总是在转变。然后他看到奈亚拉托提普画中的黑发女人,裸着很漂亮的细脚在山涧旅行;后来是阿瓦隆穿着白袍的老人,和圣岛女王生下伊格莱茵;后来又是轻浮的青年贵族,偷偷勾搭别人的妻子;如今又是年轻的银发少女,对着曾经的后代抱怨为什么不叫她祖父......
这个性别已无意义的古代巫师后方总有某种阴影。她被笼罩在一圈影子当中。阿扎什的影子。束缚着诸多不朽者和古神的阴影......他看到梅林拿着据说是阿瓦隆教派的圣物——圣杯,然而她并不在乎圣杯到底有何宗教意义......萨塞尔也一样,他更在意梅林本身,她和第一帝国的关系,和无名者教派的关系,毕竟哪怕只是教派叛逃的后裔,卡文迪许也辅佐提尔大君米拉瓦征战了整个勒斯尔的黄金时代。
萨塞尔根据不列颠国王的容貌想象出了她姐姐摩根,此人手中染满鲜血,戴着轻薄的面纱和蓝宝石冠冕,从锁骨到小腹,都纹满诡异的血红色符号。她会很像成熟的阿尔托莉雅吗?也许会像。
他看到了阿尔托莉雅,听到对方和梅林所谈一切。从封建领主走向中央集权的政策改革,以及教育、科研、工业、贸易、军事全面转向的政体,旧时代贵族阶级的反抗,旧时代阿瓦隆教徒的抵制,国家之外披坚执锐的战争和国家之内更加血腥的内战。为了开掘矿脉和建立远洋港,阿尔托莉雅不惜将这个宗教彻底覆灭,处死了无数人,唯独留下了她的姐姐,——阿瓦隆的继承者摩根。
他看到了莫德雷德,在新秩序和旧秩序的逼迫中苦苦挣扎的灵魂,她的疯狂,还有她唯独在战争一途洞悉一切的智慧。
他看到了阴影王国和恶魔灵神——他们召唤出的怪物,这东西和瑟比斯学派崇拜之物可能有着隐秘的联系。灰精灵至今都未走出下一步,也许是某种疑虑促成了短暂的和平,然而这和平必然迟早都要结束。
他看到了索莱尔,看到对方落在不列颠王国的一招棋,却不知道这究竟是为了圣战,还是为了灰精灵。
他看到了光明神殿的教徒,看到这些人对自我证明的渴望,这种渴望意味着狂热,而狂热绝不会允许迎头浇来的冷水。
他在暂时的和平之下看到了很多东西。
他还看到了瑟比斯和修道士背后的东西。
在圣战开启之前,难道勒斯尔也是一个笼罩着不安的漩涡吗?
无数个可能性延伸开去,向他目所能及的每个方向伸展,他在其中进行筛选,一幕幕截然不同的场景在他眼前闪烁,推测,判断,不断推测,不断判断。
他看到不列颠国王站在她破碎王国的焦土上,面带冷笑,将一颗被她砍下的头颅抛进深邃的大海。那是她姐姐摩根,阿瓦隆覆灭后最仇视她的人,萨塞尔认为,阿尔托莉雅必须把她亲手杀死。尽管过去这位不列颠国王出于姐妹之情将其放过,然而在他看来,此人绝对是灾祸之源。
与此同时,摩根也是孕育了莫德雷德的母亲。
我该选择往哪边走?
萨塞尔呼了口气,绝对不能让莫德雷德听从和信任她母亲,更不能让莫德雷德接受她母亲的教唆。不论摩根教过她什么,他都要交予莫德雷德完全相反的东西,直到她把自己当作比父亲更值得相信的......
这种离奇的思考是推测,是指引,唯独不是朦胧的预兆或者启示。这是他消化柯依苏斯后所获的升华——推论,分析,评判,再次评判,以及远比过去敏锐的洞察。萨塞尔如今知道,无名者教派试图造出一个神的幼体,这个幼体就是诞生之种试图繁衍的生灵。只可惜当初他没有早点完成献祭仪式,只可惜希丝卡阻止了仪式的最后一部分,只可惜它的另外一半自他俩鲜血中诞生,如今,已经三岁了。
那个叫奈妮薇的东西——理论上来说,是他和希丝卡的女儿,虽然他俩到现在也只半推半就地抱了一次——会想要把他杀死或吃掉,好补足自己缺失的那部分吗?
据卡莲陈述,这孩子乖巧懂事,也不撒娇闹腾,只是总无精打采,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劲头。然而每当萨塞尔和她同处一地,她就会在不经意间悄然转变,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住他,虽目光空洞,也也带有某种致命的困惑,像是将死者盯着行刑的刀斧手。那副神情他总是无法揣测。在他眼里,这个叫奈妮薇的东西除了病痛和咳嗽以外都一片空白,就像某种无机物,亦或一尊白瓷雕塑,就等着伺机对他动手。
麻烦。真是麻烦。若非他一想动手,希丝卡就准备跟他拼命,他绝对要......
思考这些只花费了片刻,萨塞尔用手指轻轻敲击桌角,收拢思绪。眼下时机不该考虑奈妮薇,应该把视线落在不列颠王国身上,落在阿尔托莉雅和梅林的争论之上。他很快重整思路。“这是路线斗争。你死我活的路线斗争。”萨塞尔指出,“它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和解的感情争端。”
“说得不错,”看见他发言,阿尔托莉雅道,“我有一整个不断扩充的军队编制要喂饱,一整个愚昧的农奴阶级要教育,还有一堆旧势力的贵族和教徒跟我耍阴谋。如果我不教育那些白痴农奴,那我的国家就没有人才,只能任命自恃高贵的贵族;如果我不改组我的军队,那他们就只是一群傻子,非得跟着骑士老爷才敢出阵;如果我不镇压阿瓦隆,不处死旧势力的宗教信徒,那我就会一直遭受反对,——他们会阻碍我构建的一切政策,就为了该死的‘先祖法度’!”
梅林摇摇头。“好吧,阿尔托莉雅,虽然我对你的抉择早有预见,不过你所作所为还是让我吃惊不小。”
“看来这些‘预见’是你没有阻止我的唯一原因。”
梅林点点头。“我认为你会得到某个结果,所以虽然我不赞成你,但我也照样会帮你。”
阿尔托莉雅似乎觉得这人极其难以言喻,萨塞尔也这么觉得。
“梅林的意思是,”萨塞尔说,“只要有预兆就行了,她也只追随这东西。”
“是的,国王陛下。”梅林说。
“我小时候就觉得你说话总是半遮半掩,相信莫名其妙的东西,梅林,现在我觉得你越发难以理喻。”
“这不是游戏,没有必要展示一切。”梅林回答。
“是啊,梅林说得对,这不是游戏,”萨塞尔也若用所指地说,“正因如此,失败也并不意味着臣服。你对摩根的决策——你血洗了阿瓦隆,却唯独放过了她——这就意味着你放松了警惕。你本该杀死你同父异母的姐姐,你原本可以免受很多麻烦,就因为——”
“你一开口,巫师,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想给我种下暗示。”阿尔托莉雅回望过来,“你这人每句话都是深思熟虑的匕首,想要扎进别人心底,溅出血来!不过看在我也对此感到后悔的份上,我姑且先原谅你。”
她可真敏锐,敏锐过头了。这样看来,选择莫德雷德的确是个恰当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