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第345节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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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和宅邸统统消失,破墙壁、旧木板、湿苔藓、黑泥土、腐烂的尸体、增生的藤蔓,整个城市的气味也都不复存在。希丝卡不见了,萨塞尔站在虚空之中,这急剧的转变让他差点没反应过来。
紧随而至的又是晕眩,以及填满整个身躯的知觉。
他站在旧宅邸的木阶梯上,手里端着半截摇摇晃晃的蜡烛。怎么回事?他这次什么巫术都没用,怎么就又回到这里了? 阁楼异常安静,萨塞尔没有转身离开,而是重复此前的选择。他一步步登上废屋空荡荡的阶梯,脚下木板发出吱呀声。眼下状况未明,不顾后果打破梦境倒也可以,然而这样去做的话,难免牵连到还没醒来的另一个人。
记忆中的这个时候,屋外的街道其实已经吵嚷了起来,但当时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该如何转述希丝卡父母遇难的消息,因而很难注意到这些声音。这种心情反应在梦中,此时此刻,整座房子也都被一种古怪的岑寂所笼罩。
萨塞尔端着摇摇晃晃的蜡烛,推开房门。在那里他看见,就在他们这行帝国巫师待了很久破屋子里,记忆中的昨日他还来过的那张破床上,和衣躺着希丝卡。她的打扮也和如今没有多大区别,穿着那件缝满了扣带的蓝色大衣。说来奇怪,这衣服其实是他的,可一来二去就莫名其妙换了主人。
正因为太过熟悉此情此景,萨塞尔才没行使出极端的巫术,把这地方当作意识和灵魂的战场,免得希丝卡出什么事。破床已经很旧了,还被逃亡的民众破坏过,如今只有三条腿,是他们找到一块劈柴代替第四条腿支撑着,床垫布满大窟窿小眼,像煎饼一样单薄。希丝卡就蜷在上面,这遗弃的城市里几乎没找到被子,也就只好用大衣把她盖了起来。
萨塞尔没有像刚才那样叫醒她,而是四处看了起来。
在希丝卡脑袋上方既没有枕头,也没有充当枕头的垫子,周围则一片宁静,最初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个一动不动的死尸——她那么孤独地躺在自己的地方,像是躺在墓地的棺材上。但萨塞尔也立刻醒悟过来,这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从他们分开到她遇见玛丽亚的时日,再从她最后一个朋友玛丽亚老死开始的时日,于是便不再揣测她孤单与否,也不再揣测她那段时日到底有多痛苦的问题。
这倒不是意识上的问题,亦或是他逃避责难的问题,恰恰相反,他给自己下了咒,这让他的意识恢复得比醒来时更加清醒。不,他之所以不再揣测过去,是因为那段时日早已毫无意义。对见惯了生离死别的高阶巫师来说,这种事情本就习以为常,甚至显得琐碎无比。
不过这样仔细看来,她还是年轻、美丽,和一百多年前也没太大差别。当然,希丝卡并非美貌绝伦,也没有什么由内而外的天生气质,只是那个格外固执的女巫,是他最初结识并以为自己会和她相爱一生的人而已。当时他们俩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对萨塞尔来说,一条路通往神秘而奇异的未知,另一条路通往和她结伴一生,安度晚年;对希丝卡来说,一条路通往决绝而残忍的复仇,另一条路则要暂且忍让,但却能继续陪着她当时唯一的朋友,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当然,现在看来,他们都抛弃了那些充满温情和相互取暖的东西,义无反顾地走上了前一条路,虽然这条路上要抛弃很多东西,可至少他们能自己把握住希望。由于萨塞尔如今意识格外清醒,他倒是明白,不管重复多少次这样的抉择,他也照旧会这么做——他宁肯在寻求未知的路上挨冻,也不肯蜷缩在温暖的抚慰里毫无希望地老去。他是个厚颜无耻和缺乏道德戒律的骗子,用一些不像样子的歪理让那些他想要占据的人晕头转向;同时,除非是被更加厚颜无耻的东西给蒙蔽了,否则他自己是绝对不会晕头转向的。
更加厚颜无耻的东西。
比如说那个诅咒的蒙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