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第366节 (1/4)
“所以,当年那场战争......”贞德若有所思地说,“我们并没有在正面战场完成一次正面决战,只是结束了一连串巧合缔造的偶然。”
阿尔托莉雅就着酒杯冷笑,扬了扬眉毛:“你取得胜果还嫌不够,非得对十多天不眠不休的逃亡耿耿于怀吗?”
贞德的思维有些飘忽。对方态度未变,依旧摆着和过去毫无分别的死人脸,只偶尔示以冷笑,但是,她实在没法把这个穿着黑丝束腰长衫的女人,和很久之前领着一堆残兵败将都差点击退她的敌国君主联系起来。那个时候,阿尔托莉雅穿着像是涂满鲜血的漆黑铠甲,是个残暴的征服者,笼罩在被她侵略的半个法兰西之上,是厄运的象征,非人的不祥之物,无数死者都对其满怀恐惧。
的确,如今想来,贞德自觉当年的胜利只是一连串巧合缔造的成果。对方在战役中途撤回后方,在军营里待了一个多月,等到她重归战场的时候,不列颠军队早就被她打得只剩下残军败将。倘若局势完全公平相对,那么,她也无法保证胜利的结果。
现今这位“厄运的象征”坐在这里,和她以同路人的身份,坐在列车的同一个房间里。
这也是信仰给予我的考验?
阿尔托莉雅从长椅上站起来,手搭佩剑,往她这边跨出一步。她的眼神中蕴涵着非同寻常的嘲讽,以及自嘲。“我还没对战败的事迹耿耿于怀,你却先对战胜的结果耿耿于怀了?真奇怪啊,贞德,把胜得很不甘心的仇敌摆在你心里是怎么样的感觉,嗯?说实话,你和你的男人,我都非常反感......”她朝她俯下身来,几乎要把脸贴在她脸上,“不过相较之下,我还是感觉在你面前比较......安稳。是的,安稳得多。”
意思是说,我更愚蠢。愚蠢得多。
“虽然你自诩理想主义者,但你却总是被情绪困扰和左右,”贞德扭了扭脖颈,她一心情烦躁,就想扭脖子,“而当你遇到将要情绪失控的时刻,——你就会做出有时分寸的事情,比如说毫无必要的嘲笑。”
阿尔托莉雅故作惊讶地睁了睁眼,然后露出恰到好处的戏虐微笑。“你就不要学他说话了,裁判官。”
贞德死死抓住逐渐粉碎的酒杯。她的脸扭曲了,因为狂怒而脸颊通红。
“我向你保证,”阿尔托莉雅好像是打算仔细端详她扭曲的表情一样,在她脸上摇动食指,“你装出的文雅太过拙劣,仿佛是一个半大的孩子学习成年人说话,让人情不自禁想要发笑。”
“比如说?”贞德压低声音,她的脸痉挛地抽搐着。
“比如说?”阿尔托莉雅歪歪头,刻意表现出困惑的表情。她思索半晌,随后把嘴凑到她耳边上,压低声音,“比如说这句‘比如说’。”
贞德一拳头砸碎了实木方桌,酒杯和盘子被震得跳了起来,烂木块砸得满地都是。阿尔托莉雅马上一跃而起。“没错!”她直接跳了起来,“我不懂文雅,不过我懂真实的世界!”
不列颠国王扭了扭僵硬的脖颈,盯着裁判官,手掌握紧剑柄。一瞬间,她们俩似乎彼此相像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真实的世界?一个愚昧的狂信徒在我面前谈真实的世界?”阿尔托莉雅问,脸上挂着不慌不忙的冷笑,“还是说你觉得我现在应该表现出害怕?”
贞德直接喊出声来,抡起拳头打在她脸上,打得她猛地朝后倒下。然后裁判官抬脚就往下踹。“那你来给我看看你的文雅啊!”
“真实的世界——就是它决定你,而不是你决定它!”贞德一脚踩在本来是阿尔托莉雅脑袋的地板上,踹出了尘埃飘扬的大窟窿。她的脚陷了进去。木渣四溅,铁板撕裂,餐盘和酒杯都在桌板的碎木块里打着转。阿尔托莉雅一声不响地躲到一旁,敏捷而迅速,像只猫一样。她瞪大的眼睛仿佛两枚琥珀。“我们来谈谈真实的世界好了,”贞德抽出脚来,“你马上就知道真实的世界会带来什么后果。”
阿尔托莉雅抚摸脸上的淤青,露出古怪的冷笑。“不,”她说,“是我决定它,而不是它决定我。”
隧道出口前方,等待列车的人群在另一场集会中发出号叫和笑声——一帮蠢货。她眼前的也是个蠢货。我今天用给白痴的耐性已经用完了!
贞德拔出剑,朝前扑去。金色的光芒从她眼中口中涌出,如滚雷炸响。列车的玻璃窗和白炽灯泡噼里啪啦接连炸开——
“等等!”格谢尔喊道,“停下!”
她顿了顿,往一侧看去。光线熄灭了,不过白炽灯泡也都碎裂了。列车在隧道中前行,周遭一片黑暗。
“你们两位......能让我这把到处维护秩序的老骨头轻松一点吗?”格谢尔用低沉暗哑的声音发出叹息,并用力鼓鼓掌,“至少这里是闹市区,可以请你们搞清楚状况吗?”
格谢尔就坐在她们俩旁边的天鹅绒长椅上,——是忽然端坐在这里,而且出现得没有任何征兆。中年人穿着黑礼服,戴着毛皮鸭舌帽,细脖颈上缠了条厚实的棉围巾。他脚上是一双无根的软底拖鞋,外面还套着胶鞋套。这副打扮,说实话显得不伦不类,显得......是在嘲笑她们俩对峙时剑拔弩张的气氛。
“我被你们吓坏了。”他微微笑了笑说,无视两人眉头直皱的神色。“你们俩真的明白形势吗?明白你们应该做什么吗?”
格谢尔缓缓抬起头来,把那戴着白手套的手塞到袖子里,眯缝着眼睛瞅着她们,目光含着恰到好处的些许责备。他的嗓音像砂纸磨过的一样,而他说话之后,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像是被砂纸磨了一遍,陈旧、疲惫,往外曝出经年累月蜷曲的墙皮。
“有机会看见曾经的仇敌考虑着共同的未来站在一起,这种事还是挺难得!”他说,又鼓鼓掌,“挺难得!不过我希望,至少别让其它相信你们的人失去这种信任,是吧?”他把“相信”这个词咬得很重。
阿尔托莉雅盯着格谢尔的软底拖鞋和胶鞋套看了好长时间,好似是惊得愣住了。片刻后,不列颠国王哼了一声。她坐了回去,一言不发,但情绪明显很不稳定,——远比刚才不稳定。
就像这老东西是她真正的仇人一样。
“你一开口就会用这种大义压人,阴险的老东西。”贞德说,并瞥了眼被堵回去的阿尔托莉雅。
“阴险?这都是萨塞尔的诋毁。”格谢尔皱眉说道,“他是个无法无天的小混蛋,但我相信你们两位不是。你们懂得顾全大局。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继续这么对峙下去,不管是不拔剑也好,还是拔剑也好,我都会代表学士机构考虑插手,改变协议的内容。”
阿尔托莉雅毫不迟疑地开了口:“如果你这个老东西再把手伸到我的国家里挑拨贵族,协议就立马作废。”
格谢尔点点头,好像这个答复在他意料之中。然后贞德想起来裁判所的秘密卷宗。卷宗记录,几十年前在不列颠境内引起内乱的势力,就是格谢尔带头挑拨。恐怕阿尔托莉雅对他心有余悸,仇恨也同样不小。
“接下来我送你们过去。”格谢尔继续叹息,转头望了望外面的人群。“此外,我还希望你们两个最好减少单独见面的次数,免得由于没有外人而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