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第370节 (1/4)
台阶尽头的房屋里面走出来一个青年,从打扮来看,似乎是奥兰塔的仆从,不过也可能是穿着便装的骑士。他看了看奥兰塔和薇奥拉,很有礼貌地对一旁不言不语的薇萝拉点了点头,然后靠在墙边上,发起呆来。
随后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女贵妇人,她也看了看薇萝拉,呆愣了半晌,然后好像是突然认出了她,两手用力一拍,向青年俯下身来,对他耳语了一阵。那个骑士惊得几乎跳了起来:“大小姐,大小姐!快回来!”
小女孩拖延不动。
“快走,坏东西!”那妇人也喊起来,“你等着,我让你爸爸剥你的皮!”
奥兰塔被“爸爸”这个词吓坏了,赶忙往回跑,逃上楼梯。贵妇人一把夺过剥开了金箔还没吃的糖渍橙子,扔到牦牛啃食着的干草堆里面去了,给牲畜吃了。贵族小女孩哭泣起来。可是贵妇人指着她们俩,向她耳语了一阵。奥兰塔立刻停止了哭泣,瞪大眼睛看着她们俩,充满了恐惧。
“姐姐......”她亲爱的妹妹小声问,拽她的手,神情困惑不已。
薇萝拉转过身去,低下头,一声不响地拉着薇奥拉走开了。
她明白了,贵妇人认出了她,知晓她们是被苏尔曼提克大统领流放的人,这些人的“迷信”认为接触她们会带来厄运,甚至是会着邪。
“姐姐?”
薇萝拉没说话,拉开了她的妹妹,好像是逃走,在慌乱中在衣袋里寻找她那份还没吃的糖渍橙子,不知所措地对神情茫然的薇奥拉微笑着。她把金箔包着的果子放到她手里,好像她有罪似得。
“为什么他们......”薇奥拉还在问。
“你还需要再大一些,薇奥拉,等到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就可以......”
她眨眨眼睛抬起头来,藏着眼泪,还有说不下去的谎言。她并非恐惧自己的处境,但是在薇奥拉那双茫然的天真的眼睛前,她感到自己比起那些因大统领的流放而恐惧着她、想要把她赶离视线的卡恩居民面前更加孤独;比起总是小心翼翼地躬身问候自己的老渔夫,——薇奥拉的父亲面前,更加孤独;比起只是在意着情人而缩在角落里,像疯子一样不言不语的母亲面前更加孤独。她还能承受这种事多久?而薇奥拉又能继续怀着无知多久?
回到家里以后,她避开蜷缩在角落里等待老渔夫伺候的母亲,避开像对待主人一样问候她的老渔夫,走进院落里面......那里藏着她被流放的父亲偷偷塞给她的东西,有蒙着一层灰的书籍,还有一把匕首。这是她的希望,可是薇奥拉却害怕这些东西,她只懂打渔,只懂童话书里的东西。
然而谁又能带给她这些呢?
也许在很早的时候,她们俩的心的通路曾经连结着,可这却因为想法不同而荒芜了,彼此的思想不再相通了。还是说从最初就没有想通过呢?仿佛是在山沟旁边有一条曲折的、但却平坦的道路,弯弯曲曲地从山坡上下来,忽然一转弯坠入谷地,彻底地切断了,不见了,走不通了,永远都只能是绝路,永远都无法让她明白她想的东西。
永远都没办法。
永远都没办法......
薇萝拉蜷缩在院落冰冷的角落里,呆呆地盯着一只落在地上的、快冻死的鸟,提起匕首,——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想要发泄心中的压抑。她亲爱的妹妹会原谅她残忍的行为吗?不过,薇萝拉很快就没在想了,她从鸟儿的尸体里拔出匕首,对着它的尸体,又重新刺了下去。又一遍。又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她开始戳着冻成冰渣的鸟尸肉泥下面积雪皑皑的土地。
但她还是勉强在笑,为了她一直对薇奥拉装出来的和煦的微笑。
仿佛是在戳刺着她自己的血肉。
......
六月的那天晚上,薇萝拉在夜里起床,把衣服和书籍包好,拿起匕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进院落,在泥土里面挖掘出三十多个恩索拉里银币,这是她去往“黑暗之地”的钱——为了弄到这笔钱,她把苏尔曼提克家族送来订下婚事的戒指给走私商卖了——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大家都还在睡觉,——她要永远离开这里,离开卡恩,去往沙坦提安也无法掌握的地方。
“于是你逃走了。”那个声音说。
忽然她看到了薇奥拉。在这海潮声不断回响的深夜里,在温暖的夏风下,她亲爱的妹妹出神地坐在海边一块平整的礁石上,似乎是在眺望漫天繁星,沐浴海岸和风。她的双手扶在礁岩上,白皙的小腿裸露着轻轻摇晃,小脚掠过海面,划出转瞬即逝的波浪。鸟毛心中涌过一阵欢欣,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她不禁喘了口气,但恐慌也随之而来,还有其它许许多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她想要伸手去触碰,可是突然又觉得她因为没有防备她突然到来,看到她必然会吓到,也许还会问她为什么忽然离开,于是她本人倒是替薇奥拉顾虑到她的慌张而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她又像个犯了罪过的人似得,往前走了几步,又往后退了几步,东张西望的——尽管周围也没人——用力拍了一把墙壁,发出啪的声音,为了让她能听见。
然而不知是浑无知觉,还是什么都听不清,薇奥拉只是静静地弯下腰,从海中捧起水来淋到自己脸上,眨了眨眼睛,甩了甩面颊和头发。月光在她的金发上闪烁,似乎为她的神情和姿态赋予了不同的味道。
完全不同的味道。
薇奥拉,十四岁的薇奥拉,自她逃跑之后,就独自帮父亲出海打渔的薇奥拉。她的妹妹就这样代替她,成了新的,要出嫁到沙坦提安家族的......
不管怎样,留待出嫁的白裙子衬托出了薇奥拉淡雅的风韵。她那哭红的眼睛在笑着,由于要送别父亲而肿得很不好看的嘴唇,倒为她的脸颊找回了几分逝去的孩子气。鸟毛看着这一幕,仿佛失去了意识,——她没想象过这样的妹妹。不管在血里,在人生的泥沼中,她的脑海里很久都珍重地保留着薇奥拉茫然的、天真的、而且是无法磨灭的形象,给妹妹的形象罩上了一层难以企及的神圣的光环。
而不是像这样苦楚。
薇奥拉和她的父亲老渔夫就被卷入献祭是什么时候呢?她不清楚,但过往的追忆却接连来到她眼前。就在那场可怕的灾厄中,一个透明的鬼魂划开了老渔夫的肚腹。它们把他扔进了储藏间。等到她的妹妹悄悄溜进去后,只能看到哈兰·加西亚蜷缩在角落里,流着血和尿。他对薇奥拉说:
“我可不会死,薇奥拉......这儿的巫师不是要害死我,而是马上就要给我执行神秘的仪式了......虽然可能会换种模样,但我肯定还会陪着你的。你以为怎样?你哭什么!......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趁我头脑还清醒......薇奥拉,我希望你就先别想我的事情了,好好帮这儿的巫师大人做事......反正你母亲去世了,我其实也没几年好活了。你还年轻,你能找到好归宿的......等到巫师大人满意了,你就能......怎么,你不愿意吗?”
哈兰·加西亚带着既有恳求、也有爱意和仇恨的神情望着薇奥拉,因为呕着血而发青的脸颊哆嗦着。他把沾满了血和污泥的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她头顶上,一面抿着嘴里的血水,一面低声咳嗽。
“我是恨过你,看来你也知道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老是想逼你嫁出去,离我远一点。”他断断续续地说,“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就非得由我来做这种事,为什么就非得由我来承担大统领娇贵的女儿。反正到了现在,我爱的人已经嫁人了,不爱我的人也离世了。我发现我其实也不那么恨你......你想通了吗?不过后来我还是希望你嫁过去,我希望你可以少受点苦......你不像我。我只是个渔夫。你应该更幸福的生活着......你又不说话啦,你哭什么,薇奥拉?”哈兰那张痛得歪歪扭扭的脸侧了侧,挤出很难看、很难看的笑,“你是茜丝琪半夜念叨的那本书里那样的女子......现在可没有你这样的女子啦,至少我可没见过!我知道你和其它人不一样......你还是不说话吗?能给我一个答复吗,好好给这儿的巫师大人做事,不然的话,我就要恨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