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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第373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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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大人抿紧嘴唇,脸色通红,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从没有过。”

萨塞尔以无所谓的表情笑了笑。

杜卡斯这张脸简直像是张画布,非同寻常的耻辱在他每一寸皮肤上盘旋,仿佛无可名状的怪物吞噬他出来以来的所有自信。黑巫师想要什么颜色,他的耻辱就会被涂成什么颜色。

多亏我没有在今年初遇萨塞尔,而是早有戒备,塞蕾西娅想到。

“决定如何守城、决定是否要守城,”这时候,王子殿下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没有在通过自己的意志说话,“这仅凭你的自愿,杜卡斯,我不想再加干涉了......”

莫德雷德的话语很宽容,但总督大人脸更白了,像是将要溺亡的死尸。他甚至没有继续憋出反驳的话语。

“殿、殿下......不,我、我是说,我只是个罪人。”杜卡斯的声音很沙哑。

起初塞蕾西娅没领悟到这话的含义,但她马上就明白了,这是比动用强权更加可怕的逼迫,而且这种逼迫必须是“拥有强权却不利用的人”作出才最有效,所以才是借着莫德雷德之口来说。它的意义是要逼杜卡斯自己作出选择:要么动员这些逃难者使其付出牺牲,要么就诅咒自己承担一切罪责,在已有的罪责之上还承担更多罪责——如果这座城市将要灭亡,那这就是你自己的责任,是你家族的责任;你们会胜败名裂,你们的一切都完了,甚至一点儿荣誉都不会剩下来。

至少萨塞尔是这么暗示的,看起来对方也完全相信了——既然你宁死也不肯承认心底的想法,那就你自己选择一个好了。

在必须为选择承担“责任”的时候,放弃强权,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他自己——要么号召逃难的人自我牺牲,要么就他和他的家族全都身败名裂,这对他来说比死了更惨——其用心之险恶简直令人发指。

塞蕾西娅看到萨塞尔用鸟毛的身体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什么是被逼迫的,总督大人,我们不会再说什么了,你可以自己选择。”

老态龙钟的老贵族、老战士用绝望而痛苦的眼神看着莫德雷德。他拉得很长的大嘴的嘴角无神地耷拉下来,逐渐扭曲成无声的哭泣,随后眼睛用力皱了皱,想要抵抗,却又立马当场崩溃。

“我......”杜卡斯终于低声说,在他脸上,已经出现了那种像是被驯服的马的表情,“殿下,您想让我做什么?”

“总之你对我还有用,所以我会保住你和你的家族。”莫德雷德宣布,“如你所言,阿勒斯卡形成了难民潮,而且这仅仅是最初的一批,甚至只不过是个开始。我要你让城里白占地皮的富商和小贵族都滚远点,如果他们不愿意,就说这是以我的名义。接下来按照军营的规格安排人们,并且把实在没法坚持的伤残、没法形成秩序的人潮往后方疏散。既然你号称保护了你的人民一百多年,那如今他们就会听从你的号召,而不是我的。”

“那后勤呢?如果强占粮食和财富的话......”

莫德雷德只管挥手。“这里不需要富商和小贵族的粮食、财富,如果他们能带走、敢带走自己的家产,就让他们自己拖着木板车滚回卡米洛,赌一赌会不会半路遭劫——把他们的护卫也都给我强征了。你把尚有作战能力的部队清单都翻出来给我,然后立刻去跟城中难民谈话,食物和衣服不仅是城中要提供,稍后也会通过铁轨运输至此。”

“立刻。”他低声说,“我明白,立刻。”

......

当天晚上,莫德雷德躺在那里无法入睡,就倾听这座老总督府邸的沉重石料发出奇异的细碎声响。她半裸身子靠在床头,只套着内衬的背心和短裤,睁大眼睛盯了好久火盆,直到炭块玫瑰红的火焰熄灭,黑暗也变得更加沉重。

随后她心情烦躁地离开床铺,忽而站起来,赤着脚在室内走来走去,忽而坐下,想要效仿萨塞尔写他俩对话录的方式写点什么,可是刚一动笔就又放下来。由于今天忽然附身雇佣兵又忽然消失的这家伙,由于他代替她作出的决定,莫德雷德心里产生了一种朦胧的惶惑不安,——好像边境战事的复杂程度可能超出想像,她必须、应该决定一些事情,但却犹疑不决。

她想到了生她者——也就是说摩根·勒·菲——如何跑到亚瑟王也没法完全掌握的边境行省里,和她的丈夫尤里安公爵待在一起,好像是暂时安下了心来,全力以赴地献身于领地的治理之中。即使阿尔托莉雅亲眼看过她,也认为自己的姐姐已经变得无害。可是从打莫德雷德一年前途径尤里安公爵的领地,特别是她看到发病的母亲的那天起,她就觉得摩根的表情下透着一种诡异感。有时她显得可怜和茫然若失,有时她一直在微笑,显得妖冶而诡秘,有时她又总是在哭,还把自己关在斗室里,闭门不见人。

莫德雷德看出了摩根身上深沉的痛苦,想要说点什么但是又不能,猜到了生她者内心进行斗争比自己还要苦痛,——这种斗争如此激烈,不能不让人感觉到,她的心灵既愤懑到诞生恶毒情绪的程度,却又是如此脆弱,她没有力量克服自己的矛盾,所以发了疯。摩根以前唆使过她报复阿尔托莉雅,然而等到亚瑟王的一系列政治决策逐渐生效,她却不发一言地放弃了,再也没和莫德雷德说过什么。

她有时觉得应该和生她者谈谈,弄明白她的想法,这样才能挽救她,可是她不像萨塞尔那样懂说话,况且她也没有勇气这么做。

她很快就没继续想这事了。

莫德雷德如今睡在顶层,府邸的居室很高,房间的窗户就面向城外的雪原,还有有几条暗道通往附近的矿坑。她本希望这儿的空气不像赛里维斯的城市街道那么窒闷和沉寂,事实却并非如此。天空的确还算洁净,可星光却不像记忆中不列颠还未引来变革时那么明亮。朦胧的烟雾从远方烟囱里喷出,飘荡在这片荒野和这座城市之上,并因混杂了大量煤炭燃烧的气息而颇为呛人。同样朦胧的还有街道传来的声音,逃难者们嘈杂而混乱的声响。

说来古怪,有战争这种迫在眉睫的事情跟她待在一起,——当她因此把父王和生她者忘却的时候,她几乎是幸福的。

另一件古怪的事情是,在萨塞尔给她递来那本对话记录以前,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做什么。尽管最初费了很大劲,她才跟这个仇怨颇深的巫师勉强达成一致,能够坐下来和平交谈,然而接下来的几年里他们好像根本没谈过什么正经事——至少在莫德雷德的印象里,没有。一直到翻阅他俩对话的记录以前,她都觉得萨塞尔并不是什么导师,而是一个交流见闻的友人。勉强算是。

他在莫德雷德特别烦闷的时候安慰她,跟她一起玩纸牌和下棋,说雇佣兵们的、军队里的笑话,讲各个国家和民族的寓言或故事给她取乐,像是收集故事的编书人。

在印象当中,萨塞尔最乐意讲的是他罗马帝国起源的大陆旅行的情形。他总能描述的绘声绘色,因此莫德雷德也能饶有兴味地听他讲,指望从中听得远方帝国的讯息。不管她如何怀念不列颠旧时的模样,不管她如何怀念不列颠旧时的原野和农田,看来这些追忆已经成了旧时代的东西,故国对她来说几乎已经成了异国他乡,倒不如去听点故国以外的异国他乡。

“凯兰提斯的山路险峻难行,”巫师描绘翻越凯兰提斯山的情形时说,“路面非常狭窄,一侧是高耸入云的山脉,就像很多拔地而起的长长的犬齿;另一侧是万丈深涧,崖壁上全是嶙峋怪石,崖底水流湍急,到处都是暗礁,一个劲儿地轰隆隆地响。因为地势差别太大而形成了很多段瀑布。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山涧,人们都会经惊恐万分。山顶上终年积雪,因为阳光从来都照射不到,只有北方的图索斯部族长年守在那里,建成了半山腰的要塞。如今抵挡凯兰提斯山脉以北的纳格拉的,就是他们。”

“在凯兰提斯山上还是寒冬的时候,山下已经是盛夏季节了。道路两边都是种植园,栽种着橄榄、葡萄、苹果一家其它很多作物,种植园两旁有很漂亮的砖瓦房。在我以前给帝国卖命的时候,环绕凯兰提斯山脉的其实是一圈大果园,不过如今,恐怕都成了堆放尸体的骸骨的垃圾场。”

“我以前在那边山脚下住过一段时间,那里建着很多房子,后来才知道叫别墅,建筑设计的风格和贝尔纳奇斯完全不同。房子周围,都是花园和果园,还有大理石搭起来的庭院。罗马的公民在里面散步和乘凉。我印象最深的花园设计就是那地方,栽种的树木横竖成行,树枝修剪得整整齐齐。各种异域的花草都栽在花盆里,摆放的很艺术。如果不是当初我还想着其他事,也许就定居在那里了。我记得花园里还有喷泉,流水很清澈,可以直接饮用。路边安放着很多大理石神像,有已经死去的神,还有活着的神,甚至是疯神。石像都是为了美观,因为帝国的贵族很多都不敬神......”

关于赛里维斯,萨塞尔提出了一些总结性的意见,“由于提尔王朝沿袭至今的文化,这座城市的歌剧极好,描写技巧极其完美,我去了很多城市都没有看过这样美妙的歌剧,没有人能写得出来。上演歌剧的剧院很大,都是圆形的,里面有许多隔开的包厢,提供给贵客使用。歌剧演的都是古代历史的著名英雄和降临之年前后的历史事迹,赛里维斯提倡人们通过歌剧来了解本来无人问津的古代史。”

“许多人看歌剧都戴着假面具,好让别人认不出来。在狂欢节里,这里的居民也都戴着假面具,穿着古怪的衣服,自由自在地游荡,不受到任何限制。在赛里维斯这个地方,一年四季有很多娱乐活动和狂欢节日,人们不愿意没有娱乐活动,而在娱乐活动中作孽,比如说戴着假面具聚会,就是这里的居民最爱做的事情。”

“许多陌生的男女拉着陌生的手掌,跟他们一起放荡,尽情寻欢作乐,称此为当下这个时代的时髦。宗教界的人指责他们,因为很多人都因为这种行为患上了病,但是光明神殿并没有强制这些人改邪归正,或者无法管到全部人,还乐于看到他们自作自受,——在赛里维斯,治疗‘时髦病’的代价非常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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