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第373节 (4/4)
他经常描述科学的成果,但有些却令莫德雷德很不舒服:
“在赛里维斯中心大学的学院里,能看到一些做过防腐措施的婴儿,有的是畸形儿,有的是弃儿,有的是从死去的母亲腹中取出来的,在玻璃容器里浸泡在酒精中,一千年也不会腐烂。我参考他们科学院的设备制作了天体仪,在数学上极其精确。”
这些话都零碎而且缺乏重点,可是在萨塞尔给她的对话记录里,莫德雷德却时常看到很多他们曾经提过、她却没有铭记在心的东西。无一例外,这些话语都有着难以忽视的意义。特别是萨塞尔曾经描述过赛里维斯狂欢节的一番话,在看过笔记后,她总是没法忘掉:
“这些人寻欢作乐时从不彼此猜疑,绝对会有什么人惧怕什么人。每一个人都按照他自己的意志做他们愿意做的事情,即便光明神殿也不管反对他们的示威活动。赛里维斯这个地方任何时候都有自由,甚至是一种刻意放任的自由,放任到令人觉得很有意思的程度,连赋税都针对他们刻意减轻了......”
萨塞尔没有陈述什么见解,但莫德雷德总是在想,不列颠几乎彻底是相反的。
“为了取得技术的进展,”萨塞尔说,“我认为光明神殿在这里进行了一场社会实验,尝试移风易俗,其中最有用的那些就被留了下来。在赛里维斯这座城市里,子女和父母与老师之间没有任何因循守旧的关系,既不受他们奴役,也不受他们虐待,即使受到惩罚,也多半是尖锐的批判而非单纯侮辱性的体罚,——师长没有更高的地位,学生也不是奴隶,他们的观念就是如此。”
“你再想想你的不列颠,我看过你们的记载,就是由于这事,你们凯尔特人很不想把子女送到这儿去学习科学,害怕他们了解到新的信仰、风俗以及自由,而放弃了对本民族习俗的信仰,彻底投靠了别人。你的父王阿尔托莉雅其实也这样认为,她制定律法,让子女不得反抗父母的意志,但是这样绝对会影响学习的效率,会减少该有的收益,因为科学这东西倘若处于你们本国的父权压迫下,那就跟鸟关进了笼子一样,是不可能自己发展的——只能靠亦步亦趋地学别人。”
“你亲爱的父王是打算移风易俗,可她移的是国家的秩序,是她看不顺眼的风俗,而不是你们民族很多必须纠正的陈旧腐烂的老规矩,所以,这就是用老规矩学新东西。在阿尔托莉雅看来,棍子的殴打能给人带来智慧,没有任何方法比师长扇学生耳光更加奏效。”
在翻阅笔记的时候,她,一个和国王陛下理念冲突剧烈的继承人,朦胧地认为,阿尔托莉雅引进到不列颠的那个赛里维斯——数学、枪械、航海、筑城——并不是它的全部,甚至不是它最主要的,赛里维斯之所以扩张到这种地步,并把影响力向外不断扩散,其关键也不是亚瑟王所了解的。而没有这种真理,即使亦步亦趋地弄来一切技术,那么取代骑士精神这种“野蛮、残酷”行为的,也只不过是不列颠崭新的、更有效率的野蛮行为,是以阿尔托莉雅的集权为中心另一种野蛮、残酷。
莫德雷德过去听他说的时候,只是神秘而好奇地听着而已,都不明白个中意义。可是等到她每天夜晚都翻那书的时候,却总会从中读到很多难明的东西。
她拿出几张叠在一起的纸,上面是她亲手用克莫卡语写的难看幼稚的字母。空白处还补写了几句:“请别怪我写的不好,我真的没办法写得更好了。”这本来是她要寄往父王的信,想要写她从那本书里读来的东西,但后来写了一点又改成寄给摩根的,最后半途改成了寄往赛里维斯找萨塞尔寻求意见的。她写了好几天,不断修改,涂了又写,怎么也不能完成,头脑里面想好了的,却不能用语言正确表达出来。
思想和语言之间存在这难以逾越的障碍——最主要的思想不能用言辞表达出来。用那个巫师的话来说,这就叫逻各斯,言说和思想。
但知道这个词又有什么用?
莫德雷德走出房间,来到阳台。烟囱喷吐过后的黑暗天穹仿佛巨大的洞穴,阿勒斯卡及其狭窄的街道一直延伸向远方,在这漩涡版搅拌的云层下形成一座曲折的迷宫,只是显得太过破烂不堪。她手里捏着不断涂改的信件,把视线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雪原,好像远方藏着可怖的征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