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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第374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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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眼角瞥到一道火花一样的蓝色闪光。她望向城中街市的一隅,发现一道光柱在高悬在议事厅外墙的屋檐下,久久没有散去......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来了? 透过煤炭燃烧的焦烟,可见许多条划出直线的天蓝色裂痕交错,划穿雾霾,周遭漆黑的烟絮也被镀上苍白的边缘。光点将议事厅的屋檐浸染成蓝色,接着就像湖面泛起涟漪那样,以光点为中心的一切形状都发生歪曲,乃至横平竖直的墙壁也在坍缩、拉长——像是借由凹凸不平的镜子看到的影像。这歪曲的轮廓向外扩散,裹挟着烟雾如幕布般展开,扫过附近街道,像天空延展。

一个人出现在光点消失的位置,穿着光明神殿的法衣。

......

“这是你写的?”萨塞尔说着指指涂改过无数次的信件,朝她看了过来。莫德雷德表情不太好,她不太希望别人看她没写完的东西,不过,也许是跟这巫师的谈话太过自然,所以没有以往那么恼怒。

在这封信件里,她涂抹得最多次的,也许正是“人民的敌人。”莫德雷德每次写到情绪极差的时候,就会把她的父王借此指责,可是稍后思考片刻,却又会把这句话抹掉。她觉得这样说不完全对,毕竟,她知道阿尔托莉雅也爱她的人民,尽管这种爱有时候不免比任何敌对都要残酷——尽管是我所爱的,但我也会伤害它。有时候她爱的少一些,反而会更好。

翻阅萨塞尔给她抄录的对话记录时,莫德雷德不得不承认,父王的确爱她,因为她要是不这样爱她,就不会这样来折磨她。现在每当她翻到其中有关她和父王的关系时,跟任何时候一样,她都朦胧地感觉到,自己在阿尔托莉雅面前虽然是正确的,但却不完全正确。“不完全正确”和“完全不正确”之间只有一步之差,而父王责难她的时候,也都会情不自禁、亦或是理所当然地迈出这一步。

和萨塞尔谈了这么多次以后,莫德雷德觉得她们两个人各自相信各自的真理,而且这两种真理是互不相容的,也是彼此敌对的。必定是其中的一个把另一个消灭。可是,不管是谁取得胜利,难道有过错的不总是胜利者,而失败的则是正确的吗?

这些过去都很朦胧的思想,她只能说给自己听,而不能说给别人,既是这个很洞明人心的巫师也只能遮遮掩掩地谈谈。说到底有谁理解,又有谁相信?而且怎么有人能充当孩子和父母之间的裁判者?

等到她面无表情地盯了萨塞尔一阵后,他总算放下了破破烂烂的信件,莫德雷德则暗自希望把它销毁,反正内容都已经被这人看过了。

当莫德雷德看到巫师出现在光点中时,只过去一两次呼吸的时间,他就当场消失,随后站在她眼前的高台上。他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跟她擦身而过,走进房间。高台的寒气让莫德雷德脸有些发僵,但萨塞尔却和待在赛里维斯一样套着单薄的长袍,——也许短暂的片刻之前,他就待在那座遥远的城市。

虽然她自己只穿着短裤和内衣,这男的却一言不发走进她的卧室,还一屁股坐在她翻来覆去了很久床边上,顺手拿起她的信。这事仔细想来不太对劲,然而,那身庄重的丝质外袍和神殿徽记让她觉得自己正参与神殿仪式,他腰间那柄锋利的剑也在刺痛着她的神经,实在没法往其它方面去想。

“萨塞尔。”她顿了顿,没想好该说什么。

“莫德雷德。”他敷衍地点头。

莫德雷德不太清楚对方有没有感到尴尬,也不太清楚他是不是故意这么回答,不过她显然由于这个莫名其妙的对话煎熬过了片刻尴尬。

“白天的事情是怎么回事?”于是她直截了当提问。

“我在赛里维斯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所以只能这么做。”萨塞尔说,然后抬起头来,“你看上去情绪很差。”

“我经常情绪很差。”

“今天不同,莫德雷德,你觉得,是什么让你不安到这种程度呢?”

你觉得还能是什么?莫德雷德心里有个声音咒骂道。然而她只是一声不吭地坐在床头边上面,看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这人每次都能注意到别人细微的情绪变化,她已经不会感觉到奇怪了。

事实上,就在他们都要离开赛里维斯前的几天,父王跟她说过一段话——也许是想了很久但却一直没说,倘若今天不说出来就实在没有机会了——才这样告诉她的话。

“过去,跟法兰西的战争中,我们,咳,吃了打败仗,是由于我们没有掌握战争的记忆,在我们痛苦而有耐心地上完了这场学后,在你也去过了很多地方后,如今我们应该看到,我们的确是原始而封闭的。这场失败不是由于主观的因素,不是由于许多小事的累加,也不是谁的错,而其实该归结于更本质的理由,后勤,军纪,乃至我们的制度。”

“有人也许以为,付出了劳动就要得到收获,荫庇子孙后世,可是我现在要告诉你,我认为有些人的收获——比如说包括封地在内的其它权力,都应当被收回中央。这不仅是为防止这些人搞土地兼并,更是由于我要告诉所有人,祖先的荣誉不应该这样简单地保证后世的荣誉。”

“我尽力做出这一切是为了这个国家和族群的荣誉,是在我想寻得的未来。我高兴于我看到的这一切,但我高兴地时候也感到悲哀,因为我发现,莫德雷德,你到现在也没有理解国家大事的意义......”

那天莫德雷德也像往常一样去见阿尔托莉雅,同时像她每次去见父王一样,体会到一种毫无意义的本能的怨愤。似乎她肯定知道,对方的言语会让她两眼发黑,也无法做出回答,等到她离开的时候,可能连站都站不稳。

可是等到父王以平静的声音像背书一样发表起早已准备好的长篇大论以后,莫德雷德便镇静下来了。她好像是僵住了,变成了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的蜡塑,是死人,因为她采取了满不在乎的态度,好让她不会像以前每次听父王讲话时那样受伤——仿佛父王不是在跟她谈话,所谈的人也并不是她。

莫德雷德就像个不名一文的士兵一样,笔直地站着,双手垂下去,默默地听着,偷偷打量阿尔托莉雅待了好几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这里的房间,在打量中怀着一种冷漠的好奇心。

她还记得,除了打盹的地方以外,木匠工具、星盘、水平仪、罗盘、板块地图和其它很多数学、机械、炮兵测量工具、筑城工程器具在那间不是很宽敞的房间里摆的满满的,使得这个房间很像是船舱。墙壁都被遮住了,在上面挂着阿尔托莉雅喜欢的旅行画家的海洋风景画,但并非由于艺术上的喜爱,而是因为这样“有益于理解航海技术”。

只有一个东西,莫德雷德在童年的时代很熟悉,唤起了她一连串的回忆:一支羽毛笔,已经显得很旧了。她小时候有一次玩耍时由于不小心给弄掉在地上,可是那时阿尔托莉雅不像现在一样总对她发火,虽然在集中精力准备起草军令,还是安慰了她不必在意。

在父王跟裁判所的人离开以前的几天,那张桌子上也堆放着各种文件,阿尔托莉雅就坐在桌子后面的高背长椅上。虽然是冬季,她身后的暖炉烧得很热,衣服也就很单薄。那天她穿着一件旧衣服,莫德雷德早在不列颠内乱的时期里就记得它,现在已经穿得很久而且褪色了,如今更被烟烧了一个窟窿,现在用颜色一样的布给缝上了。父王的白线衣上钉着白色的骨质纽扣,其中一个从莫德雷德小的时候就有缺口;她认得这颗纽扣,便数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父王穿着这件衣服时,她心情最平和,也许是因为这样听她冗长的斥责训话时,可以来回数阿尔托莉雅线衣上的纽扣。

当然,在她脚上还是一贯的穿旧的灰色粗毛线袜子和旧皮靴。莫德雷德看到她身上每件衣服,都觉得熟悉又陌生,觉得习以为常,可却又从中感到悲哀的情绪。这又有何意义?

她唯独没有看阿尔托莉雅的面孔。

那时候正是黄昏,莫德雷德还记得一缕黄昏的日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就落在她们俩中间的地方,又长又细,尖锐笔直,像是一把钢剑。

她们之间总是有这柄钢剑相隔。

现在她对着黑咕隆咚的天花板,待在这个远离她的边境要塞里,却带着一种仿佛是逃开了父王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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