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第375节 (1/4)
她一声不吭地盯了他很久,但总觉得有些麻木,并且无法言语。
“你想要组织这些逃亡者,莫德雷德,但你的错误在于,不论是采取强制手段、还是展示这样做的合理性、乃至动用利益给予奖赏,这都不是很好的选择。人们最愿意为一个群体事件付出最多的时候,是人们抛弃了自我的时候。一个能挑拨情绪的、吸引人献出全部的理由不是合理性,不是个人利益,也不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而是一个远到不切实际的神圣的希望。你见过光明神殿的狂信徒曾经踏足的战场吗?”
“狂热。”莫德雷德开口,她明白萨塞尔的意思,她明白,但是不知为何心底却拒绝去领悟。“他们怀着极端的狂热。”
“就像为荣誉而死的骑士一样,”萨塞尔说,“这种战争注定是会让人拥抱死亡的,所以你不能拿‘守住城市’当作理由,来驱使一群满怀恐慌的人上前线。至于实际可见的利益,在死亡面前也并不存在。你得想方设法让他们放弃自我。”
“这很容易,只是我觉得用你的方式来说,总是显得......”
“当然,对你来说,这很容易。这些活在边境和流放者共处的人,大部分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败坏到无可救药了。这些人,他们很容易就会把自身看成是堕落邪恶的、是不洁不详的,这些人经常会厌恶这样的自我,想要放弃这种可鄙的自我。为什么这种人很容易信教?因为他们知道自己难以获得新生,就渴望通过认同、参与一件神圣的事业来替代自己失去的自信。”
“而我能提供这些,我也很擅长这种演说......就像那些追随我的骑士一样......”莫德雷德回答,突然间却又后悔起来,为什么我要明白这个?它听上去是那么的......
“你必须坚强,但不该是盲目的坚强。”
“有时候我是感觉自己很坚强,不过听你说话的时候,很多习以为常的事情,却都会变味。”
“你领悟到了一些东西。不过你的过去仍然属于你,莫德雷德,你曾经的一切、你曾经相信的一切无法改变,而过去和未来之间的融汇需要时间。”
“这挺难的。”
这简直太荒谬了。
......
“真冷啊,是吗,塞蕾西娅?我以前都没感觉这么冷。”
“这里是极北边境,老东西,而你用的不是你自己的身体。”黄昏时分又下了大雪,气温骤冷,白天快要化掉的河面又给重新冻上。夜晚很苍白,像是阴雨天的白昼,低垂的乌云仿佛是挂在落叶松赤条条的枝头上,蓬乱的寒鸦巢散落在树枝间,就像是黑色的星星。马蹄踢踏着积雪和半冻结的泥土,溪水惨淡地从冰缝中溢出,裂缝漆黑平静,显得深不可测。塞蕾西娅也不例外,她裹得严严实实,呼吸凝成白气,为自己为何要跟来而满心痛苦。
我应该躺在壁炉边上睡觉。
萨塞尔似乎毫不在意,不仅对寒冷毫不在意,也对这身体和男性的差异毫不在意。他的耳朵冻得发红,自己却满脸微笑:“我正在和王子殿下讨论军情呢,塞蕾西娅。而且是你非要跟我过来,所以你苦着脸做什么呢?”也就是说你在拐骗别人的女儿。
“你这人生性恶劣,我担心你用鸟毛的身体干坏事。”
他扬了扬眉毛:“我只是去看看俘虏,试试我能不能找到宝物。”也就是说你还想糟蹋别人的妻子。
“我觉得那个王后已经被分尸喂狼了。”
PS:发晚了,真的不是因为只狼。 他们在无聊的闲话中骑马下山,去往不远处的煤矿矿坑,里面安顿着野蛮人抛下的俘虏们。时下天寒地冻,有些煤矿其实也冷得出奇,不过,用来安顿他们的那座是热井,矿工们穿着棉衣和外套进去,等到工作的时候就拖得只剩单衣和靴子,还有粗麻布的短裤。据说煤矿的坑道很低矮,隧道的顶部很容易撞到脑袋。如果萨塞尔是自己过来,而不是附身鸟毛的身体,那肯定有他够受的。
塞蕾西娅觉得自己个子已经算高了,平时穿皮靴就能俯视绝大多数同僚的头顶,甚至能俯视希洛夫,但是萨塞尔,这个巫师比她还要高出多半个脑袋。
他们路过在半冻的泥地里蹒跚而行的人们,很多都是准备继续南下的逃难者。这些人在半冻的溪水边上瑟瑟发抖,呼吸凝成白霜,双手都塞在破烂肮脏的旧衣服里,像是一群远行的乞丐。有些进不去城市的人则支着打了补丁的帐篷,三五成群,围坐成圈,在篝火边上裹着东拼西凑的衣服跟毯子取暖。
一些露宿者用潮湿的纸牌玩着无聊的游戏;一些露宿者咕咚咕咚地喝着劣质白酒;还有一些露宿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动作迟钝慵懒,就这么呆望着天空,像是要在一无所有的荒野中独自等死。
边境区域的野狗、野猫本来算得上是灾害,时至如今,却全都被南下的逃难者消灭得一干二净。荒野之中,人们群聚着捕猎猫狗,还围杀循着人尸气味跑来的落单野狼,连老鼠都没有放过。土里面的块茎被挖得一干二净。谣言还说有人吃了死人的尸体,甚至是在死寂的深夜里杀死了生命垂危的同伴。
塞蕾西娅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表示什么,可能只是因为早就感到了麻木。她本人在战争年代出生,他们这些佣兵平日生活的地方,也是这类惨状最为严重的地方。他们队伍里有很多人过去就是这类走投无路的逃难者。尽管如此,相比自由城邦某些腐败的议事会强征的士兵来说,相比很多和难民几乎看不出区别的军队来说,起码......他们要看上去更有组织性。
在塞蕾西娅还没加入黑剑的年代,也就是说,在她还没有遇到萨塞尔这人的年代,有过很多、很多类似见闻。通常来说,受过良好训练的精良士兵都会分到贵族的队伍,要么这些精锐根本就都是贵族的私军;差一些的士兵会发配给平民出身的军官率领,和他们这些雇佣兵搭在一起;至于最差的、也是人数最多的,就是莫名其妙塞了把武器赶上战场的白痴,有的城邦里财政太成问题,甚至需要这些人自己购买武器,——很多人由于太穷上了战场,又由于太穷买不起装备武器,只能拿把农具出征,完全是拿来充数、用来让兵力数字显得好看的“东西”,或是“物件。”
宣称自己军队里有多少万人可以显得声势浩大,然而实际上里面有多少见了血就两腿发软、提了把农具便充当兵刃的“士兵”,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这些人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出生的地方,被迫要南下去往陌生的土地,还有些人可能要为着自己都没法理解的理由,去跟他们从小听到大的恐怖故事里的怪物作战。
莫德雷德的确是个擅长鼓舞士气的领袖,不过艰苦的环境、糟糕的食物和超出常规的敌人很容易就会把人心和热血消耗殆尽,到了那种时候,领袖鼓舞士气和一个疯子大喊大叫也并无区别。塞蕾西娅见过很多次濒临崩溃的军队,等到彼时,再怎么高明、再怎么擅长鼓舞士气的将军领袖也无法挽回士气。
也许得除了宗教。
塞蕾西娅经历过两种极端的战场,一种是糟糕至极的混战,这辈子她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当然了,她始终记得自己从无数碎石、烂木头、漫天的烟尘中挣扎而过,周遭躺满扭曲的尸体,铺成一条崎岖难行的道路。在这种道路上每走两步,都要被地上横七竖八的肠子缠住、绊住,摔个趔趄。燃烧的焦烟会熏得人什么都看不见,灰尘则呛得人不停咳嗽。听不见号角也听不见英勇的战吼,只能听到尖叫、哀嚎、兵刃碰撞和撕裂人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连气都不敢喘。
人群形成汹涌的潮水,推着其中每个发了疯的人汇成血泊,向前蔓延,血、汗、眼泪混在一起,被烟尘染得漆黑。似乎有人最早还在喊着军令,然而很快就会被彻底淹没,不是嗓子喊哑了,就是被杀了。到后面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那里,挥剑杀死了人却不知道是敌是友,到了事后也没弄清。
若说前一种让人生理上感到不快,后一种则让人精神上感到不适,那自然是从勒斯尔来的宗教疯子。特别是萨塞尔演说并鼓舞后的那批人。她无法记清细节,只记得这些人不停前进,脸上涌动着难以理喻的情感:没有笑声的喜悦,没有担忧的恐惧,一边死亡一边高歌,一边屠戮异教徒一边流泪,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充满毫无理性可言的黑暗“荣耀”。
而且萨塞尔本人其实完全不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