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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第376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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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死一样的沉默之后,他仿佛是被什么给压垮了。“我是叛徒,我有罪。”科斯卡用将死之人一样沙哑的声音说,“但是我无法继续承受国王陛下的律法了。”

虽然矿道温暖干燥,但由于他的语气,塞蕾西娅仍然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发觉自己根本没听到萨塞尔一路上对科斯卡说过什么,也没发觉他使用了任何巫术的手段。当塞蕾西娅回想此前的路途时,她发现煤矿主管总是面对萨塞尔多过自己,也就是说,——他们其实对话了很久。

萨塞尔的声音分成了许多声部,就像唱诗团一样,一些声部被她听到,一些声部被煤矿主管科斯卡听到,还有一些声部中和抵消了外界的噪音。最初在议事厅里,萨塞尔借用鸟毛的身体和莫德雷德无声对话,塞蕾西娅以为那是某种巫术,或是意识和灵魂之上的交流。事实并非如此。不管是当天,还是今晚,这个黑巫师仅仅是借用鸟毛的身体站在此处,并且只是在借她之口说话。

这不是巫术,但正因如此才显得更令人寒毛直竖。

就像黑巫师能轻而易举解明机械的结构那样,这人对物理世界的洞悉到了一种难以理喻的程度,可以做到很多看似只能以巫术手段实现的行为。此前,塞蕾西娅根本没注意到这种没有涉及巫术途径的细微征兆,在他刻意提醒以前,也没发觉他做了什么,只是刚刚经过他的刻意提示......才注意到了一切。

萨塞尔举起一只手,一瞬间,塞蕾西娅仿佛浸入水中,被迫和这世界其它的一切都远远隔开。她后退两步,试图从中挣扎出来,却找不到方法。她看到科斯卡屏住了呼吸,连气都不敢出。“当你从边境回到家乡,科斯卡,你发现你的孩子在迷惑地注视你,你的妻子在不解地询问你。”萨塞尔说道,好像科斯卡的隐私是他本就知晓的事实。他像翻书一样查看凡人的记忆。“他们想要你的真诚,可是你却只能给他们欺骗。你自以为你的背叛能改变你的人生,可到头来,你只发现自己在无法自拔的泥沼里越陷越深,还离你所爱的人越来越远。你害怕着本该和你最亲密的人,你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他跟这人说了什么?

黑巫师放下手,煤矿主管竟然直接跪了下来,他脸色扭曲,神情也在痉挛。他眼里一开是还有愠怒,然后就全变成了恳求和悲戚。“众人都是孤独的,不为人知,脆弱无力,心怀恐惧,对淫亵的事物滋生欲望,却又反倒被其伤害和吞食。就像是现在,科斯卡,你能感到你的错误,它在灼烧你,哪怕是现在它也在灼烧你,吞噬你......”

起初塞蕾西娅没领悟到这番对话的含义,但她马上明白了,萨塞尔在煤矿主管的行为里发现了不和谐的迹象,也就是说背叛了他本该效忠的人,但资Σ淮蛩憬曳⑺炊蛩憬璐死凑莆账庵质虑槎哉馊死此登岫拙佟H盟约旱纳丝诶瓷撕λ说耐纯嗪统苋柙诳扑箍ㄍ范ヅ绦路鹞扌挝拗实墓质拊谕淌勺潘恳坏憬龃娴淖孕牛盟晕约嚎杀轿蘅筛郊樱荒芟壮稣庵挚杀淖晕依垂┓钏�

“众人都是孤独的,”萨塞尔继续说,“越无法看清自己的弱点,便越是容易遍体鳞伤。你已经跪下来了,可是你却不愿将脸埋在火里,不愿将脸贴在地上,展示最彻底的忏悔。爱你的人不了解你,你爱的人在疏远你,你自以为给他们带来了幸福,可其实你只带去了孤独和痛苦。你想想,你害怕着你最亲密的人,孩子,妻子,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起来,“即使是现在,你也不愿意把你所犯的错误说出。你让伤口留在你身上,不断腐烂,因为恐惧暴露而将其裹在黑暗中,任其化脓。即使是现在,你还在给自己寻找借口......”

无法继续承受国王陛下的律法——这是借口。也就是说,其实是由于利益或胁迫。

科斯卡的表情更加扭曲了,塞蕾西娅听到他的心跳,看到他的血液不断涌上脸来,几乎是要窒息。他这张扭曲的脸就像一张正被写下文字的书,这个黑巫师的言语像经文一样穿过他的面孔,在扭曲他的思想。

连她也能看懂煤矿主管脸上的表情,他胸腔的疼痛兴许已经传遍全身,使得浑身肌肉都麻木了。虽然科斯卡是个中年人,个子很高,身体强壮,面孔饱经风霜,但在借用鸟毛身体的萨塞尔面前,她觉得他就像一个正在父亲面前经受指责的孩子。

“所以为什么?”黑巫师对这人质问,这时他的声音就像钢刀落在骨肉之上,塞蕾西娅感觉浑身上下寒毛直竖,“为什么你已经这样跪下来了,却没有把脸贴在地上?为什么你已经掌握了拯救自己的钥匙,还不肯打开自己的心房?你已经知道了,你了解的东西远比你装出来的要少,不是吗?”

塞蕾西娅感觉出来了,似乎过去发生了某种事情,而今只要萨塞尔愿意,他的声音就会经过特殊的处理。他甚至能抵消风声,发出多种重叠的声部,并且随便说一个词就能让人沉浸在无可名状的痛苦之中。

煤矿主管把脑袋用力砸在地上,甚至磕出了血,他就差喊出邪教徒对邪神的祷言了。这人已经无可救药,——即使心里很不舒服,塞蕾西娅还是如此想到。像是接受洗礼的宗教信徒一样,煤矿主管科斯卡即将跨过某道界线。然而这并不是从沉沦于罪恶走向自我救赎的界线,是从平凡的愚蠢走入无可救药的卑微之间的界线。虽然曾经遭受污染,但只要对崇高的东西献出自己,那就能得到净化,所谓洗礼,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为什么我都做到这种地步了,”萨塞尔用科斯卡的声音说,“我还是无法拯救自己的生活?为什么我都这么痛苦了,我还是无法摆脱我自己的困境?”

科斯卡跪在他们眼前痛哭流涕,浑身颤抖,并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这就仿佛萨塞尔用他的声音所说的话,其实是他自己在对他自己说一样。

“因为,”黑巫师换回了他自己的声音,“你欺骗了自己。你欺骗自己说——让你背叛的人会拯救你的生活,可其实,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你看到这当中的悲哀了吗?你是脆弱的人类,心中满怀着暴躁、嫉妒、蛮横和偏激,口中塞满了编造的谎言,以取笑和折磨他人为乐,却同时也在欺骗自己、折磨自己。你的生活不是生活,而是演戏;你害怕你的爱人,因为你害怕他们看到你是什么人;你之所以这么痛苦,是因为你根本不愿意承认你的无知,还要在无知的道路上不断前进。”

塞蕾西娅往后退到角落里,竭力抚住胸口,平复呼吸,同时目视闹剧继续上演。就像在勒斯尔的军队里目视信徒们讲述自己的信念一样,萨塞尔通过相似的过程,将他选中的人扭曲为他能利用的崇拜者,她看到的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萨塞尔的手段虽然高明,可他自己根本不相信这些,也就是说,不管是骑士精神、是宗教信仰、还是民族主义的爱国精神,在他眼中都毫无区别。

只要有用,他就拿别人的鞭子抽打他们自己。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塞蕾西娅只相信她自己,她不会落入这种圈套,是因为她不需要靠他者规定的信念寻觅自身的意义。这些人从小就身处于那个既定的界线之中,她却打一开始就在很远的界线以外观察他们,甚至连界线本身都无法目睹,都没有意识到。而今,萨塞尔让她看到了束缚这些人的界线,同时他也在巧妙地利用这些界线。

信念有内外之别这件事很奇妙。在信念的界线以内来看,他们的信念是一切真实之物中最真实的东西,在外面看来,这种信念却很可能就是割麦子的镰刀,还握在别人的手里。

如果工具不趁手,那就换一个,不列颠的国王陛下阿尔托莉雅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看待骑士精神这种信念的。她能理解为何萨塞尔放弃了国王陛下,转而去拥抱莫德雷德,这是因为阿尔托莉雅和黑巫师一样,是手里握着工具、并且只把工具当工具的人。

国王陛下已经无法接受教育了,但是王子殿下可以。

那萨塞尔为什么要跟我展示这些?难道还是展示信任吗?

这种思考折磨着她,塞蕾西娅觉得自己快要无法承受了。这么说来,萨塞尔是建立集会所,还是建立学派,这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他也不需要靠严苛的律法和秩序来......

“你看到你的悲哀了吗?”萨塞尔问。

“我看到了。”煤矿主管重复了一遍,就像在噩梦中自言自语,塞蕾西娅发现他脸上不只是有恐惧,竟然还有幸福。也就是说,这人已经完全抛弃了平凡的愚蠢,然后跨越了自己跟不可救药的荒谬之间的界线。

“很好,我一直在等你这句话,迷失的人。”

科斯卡当着他们的面失声痛哭起来,仿佛失声痛哭已经是他唯一会做的事情了。这人跪在原地,哽咽得无法说出话来。

“他们让你背叛你自己,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吗?”萨塞尔继续问。

有什么不一样的?说到底不还是背叛原来的,选择新的?不过塞蕾西娅没有说出来。她越来越觉得这个中年人像是孩子站在父亲面前,特别是他哽咽和痛哭的神情,还有跟在他后面时结结巴巴的声音。用他人、甚至是少女的躯壳行走又有何区别?这个黑巫师即使被困在残废或乞丐的身体里,也照样是个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怖的东西。

塞蕾西娅在煤矿主管身上看到了以后的王子殿下。真是可怜。和这个中年男性不同,王子殿下兴许还要把其它东西也献出去。

接下来的路上,科斯卡走在黑巫师身后。萨塞尔说什么,他的表情就跟着发生变化,有时是痛苦,有时是感激,然而其实萨塞尔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路上和他说话而已。“你了解的实在太少,如果你想要学会东西,就必须首先承认自己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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