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第376节 (2/4)
塞蕾西娅已经不想关注他在做什么了。他们沿着由弯曲钢筋支撑的圆顶坑道走了很久,踩着满是煤灰的路拐进一个倾斜向上的坑道,之后的坑道显然更陈旧,也更狭窄逼仄。周遭用木板支撑,而不是弯曲的钢筋。在顶棚较低的地方,塞蕾西娅不得不低头弯腰。这样拐了几个弯,主管才上前拿开一道破旧的铁门的门闩,推开大门。萨塞尔理所当然地走进门中的黑暗,科斯卡像孩子追随父亲一样跟在他后面。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嘶吼,声音离得很近,但似乎毫无关注的必要。塞蕾西娅看到萨塞尔朝后伸出一只手,抓住一条朝他扑来的、满是白色绒毛的手,手臂末端是狼类的爪子,但黑暗中的轮廓却是人的轮廓。
加克人,塞蕾西娅看了眼科斯卡,但煤矿主管无动于衷,似乎他的一切都对萨塞尔毫无隐瞒的必要。
黑巫师一手提着不断挣扎的形变者,往前迈过去,另一只手从腰间取出一枚奥塔塔罗饰品,把尖锐的末端按在黑暗中另一个人脸上,强塞了进去。
她听到呕吐的声音,还有混着狼嚎的惨叫声。这人虽然是巫师,却随身佩戴杀巫师的东西摧残同类。
科斯卡端着矿灯走了过去,塞蕾西娅看到一张不停嚎叫的染血的脸,脸颊里被嵌进了赤红色的饰物,是个加克人的巫师。 萨塞尔回头面对他们。
黑巫师对科斯卡点点头,好像他已经把想法都说出来了一样:“我不会逼迫你做什么,等你做好准备,再来阿勒斯卡找我。”
......
银虫人菲兰恩·塔瑟尔——其实是她随便起的人类名字,虫人的名字人类无法发出准确音节,也没有文字可以攥写——坐在长椅上。她双手端着大开本的化学药剂配比手稿,另外的双手正按着不停起伏的胸腔,试图平复呼吸。
出乎意料,菲兰恩把缝在脸上的白骨面具拆了下来。萨塞尔本以为见证此事相当困难,兴许还要出于很多极其麻烦的理由,却没想到她晕车,从列车下来就拆了面具,一直在眩晕和呕吐。还真是讽刺啊?她脸颊纤细,皮肤像是经过白蜡打磨,由于凝胶和防腐剂呈现出煞白的色泽,——即使神情虚弱也很难看得出来。银虫人穿着银丝编织的修身长袍,很好得勾勒出腰部曲线,只是沾了很多灰。
木桌上燃烧着玻璃很脏的煤油灯,盖子没拧紧,不停往外冒着烟。这是小牢房里唯一的照明工具。灯光很黯淡,能看到银虫人的蓝眼睛里泛着呕吐过后的泪花,她的眼眶比过去更加乌黑发青,似乎晕车导致觉也没睡好。白垩染过的头发软塌塌地落在肩上,捆成一条麻花辫。
拆掉面具之后,可见菲兰恩的脸颊边缘有一圈没拆完的缝合线,从下颌边缘缝到两侧嘴角。这些丝线是漆黑的,她的嘴唇却是煞白的,看上去很是可怖,仿佛她白蜡一样的脸只是一张毫无生气的面具,靠胶水粘在脸上。但在其中依然有种异质的美。这是他第一次看虫人摘掉骨面具,尽管理由很荒谬。
银虫人发出一阵嘶嘶声,似乎是呕吐导致的虚弱让她难以说出人类的语言。“你们看起来很辛苦。”她说。
“你见面问候的第一句话委实有些异于常人。”萨塞尔说,“实事求是地说,你这幅模样看着要凄惨得多。”
“你们所谓的火车颠簸得过了头,让我胃里惴惴不安。”她侧脸看向黑剑来的巴哈撒蛮人和巫师独眼——他们俩正帮忙收拾散落一地的手稿和几件长袍,放回到箱子里,拎往小牢房的角落。银虫人跨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跤,箱子砸在地上摔开了,里面单调的物件洒了一地,她本人则在角落里干呕了好半天,刚刚才缓过气来。“你们的加克人俘虏呢?已经折磨死了?”她问道。
萨塞尔转述了虫人的语言。
“一个柔弱的男巫被打坏了,正在外面抢救,”独眼回答,“还有个女猎手,我们给她打了肌肉松弛剂,用铁链捆在水牢里面。虽然拷问者拗断了她的手指头,可是很快就痊愈了。这个猎手很经得住痛苦,拒绝交流,极不配合,还用她带毒的爪牙害死了一个本地牢房的审问官。”
“由第一帝国仪式而生的形变者都携带有剧毒。”菲兰恩费力地揉着嗓子,“这是德辛贝莱克基斯疯狂仪式的证明。”
“那个倒霉的审问官只被挠了一下,然后就当场发了疯,顺着桌子的犄角一头撞死了,满地都是血。”得到萨塞尔的转述后,独眼评价道,“他当时的表情看着像是头发疯的公牛。”
银虫人小声地清喉咙,抚平长袍的褶皱。“尸体还在的话,就给我送到化验台去,在此之前,先让我去看看这些第一帝国古代仪式的残留物。”
独眼和巴哈撒人瘦子在前面带路,萨塞尔点点头,示意菲兰恩跟上。他们跨过暗门,在廊道里转了几个弯,走下深邃黑暗的台阶去往地底。看得出来,银虫人不想挪脚,便像半死的幽灵一样浮在他身后。从她长袍底能看到裸露的小腿,靴子悬在离地很近的地方,脚尖掠过飞舞的灰尘和墨绿的苔藓。等到潮湿的水汽和血腥味扑面而来时,萨塞尔踩在水里,在栅栏门旁边停下脚步。
为了不碰到潮湿的血水,银虫人升得高了点。
独眼拿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把铁门闩拉到尽头,钢铸的大门也摇晃着打开。一股子浓郁的血腥气紧跟着扑面而来。囚室不算宽广,四面都以沉重的巨石封死,如果关上就不会有任何光线照入,彻彻底底的黑暗。它潮湿阴冷,气味久久难以挥发,令萨塞尔联想到自己在一百多年前备受招待的囚室,查吉纳的囚室。他在那里苟延残喘了不止一年,在黑暗中哀叫了两个多月,剩下的时间就都被无视,靠吃猪食苟活,躺在自己的排泄物里面度日。这里的环境可比他当年好多了。
一个囚犯倒吊在天花板上,全身都是伤口,折断的胳膊垂在头顶,脖颈乌黑;还有一个囚犯脸朝下埋在水里,身体浮肿,背部被抽打的血肉模糊,明显已经断了气。菲兰恩用手指头戳戳倒吊的一个。“这个死了三天,”她发出尖锐的嘶嘶声,然后踩了脚另一个,“这个刚死不久,还是热的。”
巴哈撒人提着煤油灯踱了进来。火光在脏兮兮的玻璃罩里燃烧,在这黑暗中倒显得明亮不少。最后一个犯人被照亮了,个子很矮,浸湿的头发几乎遮盖全身,手脚都捆着带褐色锈斑的锁链,在黑暗中用她像老鼠一样的淡红色眼珠盯着萨塞尔看。女猎手死死拽住血迹斑斑的破毛绒衣衫,像头狼一样蹲伏在地上,赤裸的脚跟刮擦地板,朝黑暗的角落往后退。由于在黑暗中停留太久,她明显很不适应黑暗,伸手在面前挡住火光,发出柔弱小女孩的低声呜咽。
“这是你说的女猎手?”菲兰恩发出咔哒声,“看着才十四岁。”
萨塞尔转述了银虫人的疑问。
“她可比柔弱的男巫耐打多了,”独眼朝女孩指了指,“我觉得这小鬼才是主事者,甚至可能是他们的领袖呢?”他明显是在打趣,黑剑的人多半都缺乏同情心。
“你打的?”萨塞尔饶有兴趣地问。
“不是,是审问官动的手。”独眼摆摆手,环顾四周,“呃,审问官呢?”
“审问官在她嘴里。”菲兰恩突然用贝尔纳奇斯的通用语说。
“在她嘴里,呃,——您说什么?大人?”
独眼才把脸转过去。似乎只过去一瞬间,猎手的声音变了,不再做出像极了柔弱小女孩的低声呜咽,而是从腹腔发出低沉的嘶吼。她的脸也变了,一半是人脸,另一半则在阴影中歪曲成可怖的狼脸,飘舞着白狼的长毛。她的表情十分古怪,狼脸的嘴巴紧紧闭合,人脸却张大了嘴,利齿半露,那双紧盯着萨塞尔的眼睛随着她缓缓前进越来越饥渴。她嘴里淌下来的涎水似乎有腐蚀性,滴在锁链上嘶嘶作响。再联系到她此前装出来的呜咽声,还有径直消失的审问官......
“你就是煤矿主管科斯卡的联络人?”萨塞尔用凯尔特语提问。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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