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第394节 (1/4)
他能听出玛琪露声音里毫不掩饰的怪笑。
“不错。我毕竟是个非常感性的人,对历史和诗文都充满热情,对我亲爱的师姐也总是心怀仰慕。”萨塞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塞蕾西娅却不以为然,朝玛琪露瞥了一眼:“我倒是觉得你的要求糟糕极了,欠我赌债没还的家伙。看在我们要去的地方的份上,我宁愿现在我是跟着一个理性的怪物。”
“那你们俩要为了我打一架吗?”萨塞尔又道。
“如果我赢了可以免去赌债吗?”玛琪露举起手来表示同意。
“我就是因为你们俩这样一唱一和,才感到格外烦躁!”塞蕾西娅挥剑劈开尖锐的枝杈,“而且我一直觉得,如果顺着你们的话往下说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正值战争年代,只能靠这种方式缓解压力。”他并无所谓地耸耸肩,“也就是说,我们不得不坚强起来。”
玛琪露还在若无其事地发笑。她趴在她那张巨大的扑克牌上,托着腮,把两条纤细的小腿翘起来前后乱晃。“那么战争就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喽?”
“倘若不勉强归咎于战争,那我该归咎于谁呢?归咎于将我重塑并且为我赋予新生的你吗,玛琪露?”
玛琪露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塞蕾西娅转头看向玛琪露。“原来是你这家伙让这个萨塞尔出现在我们眼前的啊?”
“对。”萨塞尔若无其事地对塞蕾西娅说,他并不介意揭自己的伤口,“当年我还未经人事,心怀尚未磨灭的善念,一个自称米伦丁的神秘女性来和我相恋了一个多月。然后等到最后一天,此人飘然而去,我则拖着一条瘸了的腿找了她好几十年,结果什么踪迹都没找到。”
塞蕾西娅端详着玛琪露,后者摆出笑脸来,不过眉角抽了一下。“我都已经当场死给你看了,你还非要做白日梦寻找我的踪迹——这也能算我的错吗?”
“你们这些巫师的过去还真是纠缠不休呢。”塞蕾西娅似乎不太好说什么,只能这样作出评价,不过又叹了口气,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说完之后,她便去前面开路了,似乎不打算再理会他们俩之间的言语讽刺。
“曾经的一切无法改变,”萨塞尔侧了侧脸,余光看到佣兵消失在树丛中,就朝玛琪露伸出手去,“不过曾经的感觉也很找回。有时候我回想太久远的事情,会觉得自己已经宽恕了一切,不过这通常都是因为很多感觉已经变得陌生了。我这样说的话,你会后悔让我用理性以外的一面来面对你吗,玛琪露?”
玛琪露却翻身坐起来,前后晃小腿,拿脚踢他的手指头。“看着某人自我折磨的同时折磨她人,也算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呢。”她微笑着说,“至少比和一个理性的怪物对话有趣一点。”
扑克牌随即消失,萨塞尔把掉下来的玛琪露抱在怀里,手臂托着她的腰和膝弯。他把指尖顺着她逐渐变细的腰线往下滑动,去捏她的圆臀,让那儿的软肉顺着指肚往下凹陷。他俯身吻她,去咬她带着丝丝甜味的薄唇,又把鼻尖贴在她锁骨上,细细地嗅她肌肤的味道。温存许久后,他在师姐稍稍分开的、像狐狸一样笑着的嘴唇上抬起头,眺望了一阵前面遥远而深暗的景色。“那你觉得在我们俩已经远离了很久的灵魂里,”他说,“还会有那一点爱意存在吗?”
“我只对当年心怀善念的间谍先生心怀爱意呢,”玛琪露用食指去戳黑巫师的脸颊,并用缓慢、柔和的声音说,像是在微微叹息一样,“你是他吗?”
萨塞尔顿了顿,和玛琪露对视半晌,随即就毫无征兆地松开胳膊,直接把她给扔了,“不是。”他面无表情地说。
失去平衡的玛琪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险些一屁股砸在地上。
“真是个无情的男人啊,小萨!”
“你们俩玩够了?”喊声从远方传来。
萨塞尔闻言顺着塞蕾西娅砍出的小道往前走,玛琪露兴味十足地跟在后面,像根羽毛似得乱蹦乱跳。斩除掉附近的枝枝杈杈后,夜空随之展开,一轮蓝月往黑暗的海面洒下光辉,铺就了一条像是从波浪中涌起直到天边的道路。海上略带咸味的空气从远方飘来,既混杂着苔藓和腐土的气味,也混杂着腐肉中一百三十一条蛆虫蠕动的潮湿响声。朦胧的月色下既有美妙的事物也有污浊的事物,群岛断崖蔚蓝色的轮廓被云雾缭绕着,闪耀着蓝黑色的冷光,好像是一座废弃已久的老旧祭坛。
“差不多就是这里了,”玛琪露说,“总而言之,都给我做好准备,由于我只负责我自己,你们会怎样可绝对不干我事。”
她闭上眼睛,把手搭在他们俩肩上,挂着怪异的笑容念出第一串词句。巨大的灰色回环从脚下浮现,彼此层层嵌套,飞转着发出腐蚀的嘶嘶声,巫术文字的符号亦在其中若隐若现。地面被侵蚀得往下陷去,灵魂的知觉随着交汇的声音扭曲,迎合着理性叙述的抽象含义,汇入到并不属于他的思维漩涡中去。他被牵引着投往极其遥远的方向,穿过了并不存在的距离。突然间,他不再位于现实,而是通过玛琪露的引导来到更早的、某个逝去的时代的记忆之中。
“这是什么?”他听到塞蕾西娅低声提问。
“是这里的后门哦,至少我猜是。”玛琪露笑吟吟地说。
萨塞尔先是嗅到阴冷潮湿的空气,然后发现他们站在玛琪露施术前那堵石崖边缘,只不过眼前景物有着巨大的差异。越过往下凹陷到极深处的大海裂隙,然后往上看去,那仿佛是一座漆黑的山脉悬在头顶。交错的崖壁从轮廓看煞像是盘旋着上升的螺旋脐带,从陷至海底的无尽黑暗中编织成网,继而交叠上升,最后触及自云端垂下的惨绿色钟乳石林——无比庞大——仿佛是一艘艘翻倒在云端里的战舰。
这山脉笼罩着这片海域,边缘之处的海面都垂直下陷,形成流动的绝壁。山脉的崖壁之上蔓延着无穷无尽的簇状文字和漩涡形花纹,有如是在呼吸一般膨胀和收缩。这些花纹像霉菌块一样堆积成团,仿佛是以蚯蚓或蛆虫作为笔迹划出的。除此以外,还有浮雕刻画着无法判断年代的战乱一隅和祭祀仪式,本该是刻痕的人像在其中自残、繁衍、嗥叫、相互屠戮,把蠕虫一样的血和内脏的雕纹在这无边无际的扭曲画布上飞溅。
萨塞尔知道了,他们在仰望几年前毁灭不列颠港口的那东西,仰望它令人生畏的躯体的一部分。一座外域的城市深深嵌进它的脊背,它则深深没入大海之底,从深渊之下、从不知道多少个时代以前往海面浮升。
在他们所处的位置,自对面的海底深渊往上眺望,一直到云端的高度,有一条像是道路的、以尖锥和弧面编织出的陡峭阶梯,直通云层深处。然后他注意到深灰色的云层也呈现出弧形的层叠凹陷,两端往下悬垂出山一样高的烟尘柱,遥遥与海面连成一圈圈巨大的圆周,轮廓肆意变幻着形状,仿佛是愤怒的灰色眼眶。
顺着浮雕攀爬的纳格拉群落在山崖上蠕动,形体要比常见的种类畸形得多。若干条肉色的胳膊和腿从它们脊背上增生出来。虚空中充斥着不同频率和情绪的嘶吼——这是它们原始、野蛮然而的确构成体系的语言。
萨塞尔懂得不同纳格拉族群衍生出的十多种方言体系,甚至还写了卷手稿,将其命名为喀图萨语系的不同分支,打算以后整理并发表。然而这种纳格拉族群的方言他从来都没听过,只勉强猜得出是在抱怨和争吵。
这个物种还会变异的?
“这东西怎么在这里藏了这么久的?”萨塞尔转过脸去问玛琪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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