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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第394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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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吊刑其实别称滑轮刑,和世俗的倒吊刑区别不小。施刑时双踝套上脚镣,双手紧紧绑在背后,然后手腕绑于另一根穿过挂在天花板上的滑轮的绳索。囚犯要被吊到离地半米多高,脚上则要加块铁铸的重物,好让全身重量系在反绑背后的手腕上倒吊着。审判官提问的同时倘若无法得到回答,就要用滑轮将其身体吊得更高,越来越高,直至天花板,然后突然放松滑轮组的固定绳索使其忽然坠下,但不着地。这种突然的拉力足以使得骨骼错位,一次虽然不算大碍,但通过为期数天的反复承受,就有着非同寻常的效果。

车轮刑是从世俗国家学来的早期刑罚,不列颠处死重刑犯也会使用,不过裁判所已经很少使用这类落后的刑罚了。相比之下,拉肢刑的使用更为广泛,虽然如今有着几十种不同的分支,然而最早的、也是最简陋的拉肢刑只有一个木架,在木架上铺着类似梯子横档的木板,木架两头装着滚轮。审问的时候,囚犯的手脚就要绑在滚轮上,身体放在木架上头,通过转动滚轮拉紧木架,拉伸囚犯的肢体直至其断裂——或者审问官获得足够满意的答案。

至于瓦莱托夹板刑,全称是“stivaletto”,有时候也叫“brodeuins”,属于世俗夹板刑的分支改良,要在两条腿上缠着粗硬的绳索,再用四块厚板从双腿各夹上两块板,——能夹多紧就夹多紧。而后在两块板和腿之间插入木楔或金属楔,对于“一般者”需要四条楔,对于“严重者”需要八条楔,直到压力使得粗绳索嵌入皮肉,勒到骨头。

体刑折磨作为宗教裁判所明文规定的制度,每一种都有相应的度量范围和审核规章,每一种也都无比明确地在全教会中通告。这既是中部教区的若干教派在传教时感到棘手的缘由之一,也是部分机构和裁判所历来都有冲突、甚至是遭遇控告的理由之一。然而由于众所皆知的理由,由于很多个时代以前对灾厄的预言接连实现,这种手段在高层也已经逐渐默认,只剩下部分顽固者还在抗议和反对。

比方说那些在裁判所任职后强烈要求转回医疗机构的神职人员。

相比之下,可以面色不改旁观全程的不列颠国王陛下,倒也算是令人欣慰不已。不过也只是令人欣慰的程度罢了。毕竟,在历来的裁判所审问官里,除了裁判长洛克菲尔·朱斯蒂雅尼由于长期要求同僚对他执行同样的刑罚而闻名遐迩以外,也只有她早些年间沉迷于自我鞭笞,每天清晨,都带着满身血腥味,挂着木架拉断的一条胳膊、一条腿或嵌到骨头里出不来的绳索要求治疗。多亏了这事,她现在个子怎么都上不去,站在动辄两米多高的神殿骑士旁边仿佛一个小矮子。

贞德不确定是究竟什么让她拥有了这样极端的恨与爱,这样极端的折磨和自我折磨,并且为此甘之若饴。是由于当时母亲依旧美丽的脸上挂着如怪物般扭曲的表情,——往她身上淋煤油,然后还给她点了火?还是由于脸上钉着钢锥的丑陋女怪物拾起衣服和皮肤都烧得黏在一起的她时无比空灵的冷静,乃至这没有眉发的人把她送出火场时被燃烧的木梁砸伤的脊背?

尽管由于剿灭邪教而受了重伤,可当时先得到治疗的却是我,贞德想到。

哪怕在最伟大的经文中,她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穷尽极端的善与恶,没像现在这样笃定哪一方是美丽,哪一方是丑陋。贞德现在也会例行出席不列颠宫廷内的每一次会议,——理由显而易见。可是在她眼中,这帮世俗中人的争执不过是恼人的插曲而已,其中最恼人的就是不列颠国王本人。

自从那个摩根顶着年轻少女的脸、年轻少女的无知灵魂、还有一堆早就写好——她本人却全然无知——的供认书从不列颠边境回来,阿尔托莉雅就经常喝得醉意酩酊。这白痴每天都在牢狱的拷问处旁边捂着额头、脑袋靠着墙发呆,偶尔还会走路时一头磕在墙上,仿佛是个离婚后偶遇初恋的中年老光棍。

专断的自信、评判一切的眼神、一丝不苟的冷笑,这些特征在她身上时有时无。召开会议的时候,阿尔托莉雅还会给人摆出君主该有的模样,可等到旁观审讯时,她就像是一个躲在惨叫和哀号声里展开心理之旅的小女孩。仿佛这些惨绝人寰的景象能给她竖立坚强的内心似得。

战端即将开启,贞德本人都抛下了其它想法组织军队,肃清内部叛徒,从没有一刻闲下来过,可这个必须直面威胁的不列颠国王阿尔托莉雅·潘德拉贡却为了女人——还是她亲姐姐——而整天伤感叹息起来......

这人哪来的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 贞德觉得,自己完全有理由继续对她怀恨在心,然而经过这些时日的观察,曾经的恨意却逐渐成为可有可无的、并且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倘若要寻找一个恰当、合理的比对,这就像是健壮的成年人对顽皮小孩不成熟的举动发笑一样。

事情说来奇妙,虽说贞德比她这位同貌人年少了有十多岁,在感情一途却远比她冷静,在三年多的时日过去之后完全能够坦然以对,甚至是安慰感情中的另一方。更重要的是,她的确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完全愿意承受这事可能会引发的一切代价。

如果她会为此受到唾弃,被指责为叛教者,她也能默然接受,既接受自己应有的惩戒,也接受自己应有的结局。倘若她并未受到唾弃,她也会向往常一样做她该做的事,并且不会有行事方面的犹疑。最重要之处在于,裁判官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知道自己究竟属于什么,而非由于一个小瑕疵摔碎自己的整个瓷盘子。

但阿尔托莉雅不能。

虽然此人自称信奉理性主义,政治、军事、科技、信仰、文化技艺乃至各方面的行事都显得不像是人,像是天生的神灵,以一己之力扭转了不列颠整个国家和民族的困境,但阿尔托莉雅在私下的感情生活上却堪称可悲。在这人身上,力量和弱点毫无瑕疵地结合在一起。

有一段时间里,贞德被她乱杀囚犯的行为惹怒了,想要学萨塞尔出言刺痛人,但她最终想出的词句与这人自己为自己制造的痛苦相比,竟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当阿尔托莉雅明知桂妮薇尔身亡已久还要到处寻觅其踪迹时,当她明知到摩根犯下的罪过还要下意识维护她时,她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不幸还可悲的陌生人......一个和战场上和会议厅里专断的君主毫无联系的人。

这个把一个野蛮国家引向文明的君主让她所有人民和贵族胆战心惊,但是她在这种私人感情的矛盾上却如此惊慌失措,理性仿佛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神经质的不安,这不免让人感到奇怪。

在这件事上,贞德有时候会想起萨塞尔给她念的哲学著述:与不列颠国王本性为敌的也许不是生命的自然本性,而是其固有的形而上学的本性;她的精神是把一个远古时代象征灾厄的古神和一个单纯少女打碎后粘在一起,等到粘合完全之后,属于人的一部分被神性彻底压倒,于是就很难——或者说,几乎永远无法得到成长了。贞德感到,阿尔托莉雅这种神经质的不安不仅可笑,而且还很可怕:裁判官觉得自己仿佛是窥见了一桩无比古老的秘密。

若非心里多少还有些民族主义的信仰,贞德怀疑自己可能会因为对方接纳光明神殿而直接宽恕她。

自从离开赛里维斯,裁判官就没有闲下来过,政务、军情、审问和肃清占据了她的绝大部分时间。中部王国的贵族使臣接踵而至,有的带来情报消息,有的要光明神殿解决争端——这里的最高负责人就是她,所以也只能由她处理;各王国的贵族代表签下约定之后,于勒斯尔中部组织的军队跨越边境分批进入北方诸国,于是更多人要来和她商讨战事究竟怎样。

贞德身边的人群不断在变化,其中阿尔托莉雅和她说话最少,分明大部分时间都面对着面,却还要找其它人传话,偶尔起了冲突才会带着不快的情绪直接开口。不过,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也是此人待的最久,即使神殿骑士,也因为其它地区的调任来来回回,但她却仿佛把血腥的审问室当成了舒缓情绪的地方。从起初到现在,不列颠的国王陛下一直在裁判官转身就能看见的角落里独自伤感。所以,即便是贞德极其不想了解这人到底怎样,也一次次见证了阿尔托莉雅为人所知或不为人所知的各方面。

她经常听到阿尔托莉雅一字不差地复述几天前的消息或会议内容,——用她当时所听的不同的语言,并且在政务上从未疏忽任一丝细节,哪怕是粮食补给方面的琐事。贞德已经对她那些崇拜真神一样崇敬她的圆桌骑士麻木了,也不想去回忆有多少人对不列颠国王怀有的极端情绪了,要么是敬畏,要么是愤恨,仿佛极其难以容下中间的情绪。很少有人能像贞德这样冷漠地看待她,乃至像当年和她闲话的萨塞尔一样若无其事地剖析她。

阿尔托莉雅最著名的习性之一,乃是在流血的日子召开宴席取乐,跟当年她处决内乱的叛徒乃至她自己最艰难的日子里一样,这个不列颠国王热衷于在此类情况下取乐,仿佛是故意要用笑声堵住自己的耳朵一样。

据说历次此类宴席,阿尔托莉雅都会让人们放开礼仪规范大吃大喝,醉得不省人事。堂堂的高官显赫们相互厮打,彼此怀着野蛮人的习性互相拽头发,然后又在醉酒中和解,一起倒在桌子底下。人们吹着口哨,跺着脚,互相起哄,可是召开宴席的不列颠国王本人却每次都冷漠地看待这一切,以一种阴影般格格不入的态度俯瞰并审视醉酒的诸人。

贞德对这些小场面和闲言碎语其实缺乏兴趣,然而大贵族和她会面时总是要提阿尔托莉雅,提及这个不列颠国王。事情实在重复了太多次,因而即使她会心烦到不受控制发散起思绪,也会不由自主记住许多细节。来来往往的使臣贵族和她打完召唤和不列颠国王打招呼,和不列颠国王商谈后又来和她商谈,

行刑后的当天晚上,贞德旁观的宴席和传闻并无区别,只是阿尔托莉雅本人却带着一种无聊的神色,似乎在尽可能得多喝烈性酒——胡椒酒、白兰地、高度麦酒,似乎想要快些喝醉,不过却怎么都醉不了。此人喝的越来越多,脸非但不红,反倒越煞白,表情也越来越无聊。

她看到阿尔托莉雅站起来,坐下,又站起来,在那些烂醉如泥的臣子贵族中间走来走去,有时候随口跟还没醉倒的人谈两句政务,想要看清楚醉酒的人会吐露什么真实的言语、想法,有时候又站在埋尸战场一样横躺竖卧的人堆里眺望天顶,不言不语。

贞德着手负责审讯后的这段时日再也没喝过酒,当天夜晚也一样,她记得宴席厅里酒味刺鼻,蜡烛将要燃尽,烛火亦很暗淡,从窗户射出晨曦寒冷的微光时,醉倒的人们面孔也就更加可怕了。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像野兽的脸,像是幽灵怪物的脸。

这座陈旧的石头古堡就位于军团总部和审讯监狱隔壁的邸宅,虽然通体灰色,但墙壁贴着红色呢绒,即使烛火将要燃尽也显得豪华。长条窄桌上摆满了不列颠国王吃干净的盘子,喝干净的酒,而她本人却看不出是否醉了。阿尔托莉雅的脸还是煞白,如死人一般,没有出汗,只能看到几缕金发被酒水粘在额头上。她手里端着斟满酒的杯子,手指有些哆嗦,但和任何地道的酒鬼——比如说贞德自己——一样,没有让一点杯子里的酒洒出来。

这人站在裁判官面前,和她对视片刻,然后就把酒杯顺手递过来,自己不发一言地离开了宴席。当时狂欢和饮宴还在继续,不过任何都没有察觉到阿尔托莉雅,这人坐上带篷子的马车,直接驶向囚禁摩根的地方。

纵然对阿尔托莉雅的私人感情兴致缺缺,贞德仍旧不免被责任形成的无形引力牵引。事关这个无法判断威胁的摩根,她怎么能像此人一样掉以轻心?不过就像那场宴席的空隙间一样,百无聊赖间,贞德看待这个不列颠君主都会有一种疏离感,在她身上既不存在圆桌骑士和她臣子眼中的魅力,也不存在不列颠旧贵族和旧宗教徒眼中的仇恨,仿佛此人和那些随处可见的凡俗之人同样脆弱,而且,还远比凡俗之人畏惧孤独。

真是可悲。

每当这时,贞德都会感到烦躁不已,她明白,无论这个阿尔托莉雅看上去多么接近神性,本质上仍然是个凡人,甚至还不如凡人。这难道不是那个梅林遗留的错误吗?如果他们需要这个不列颠国王成为圣战的支柱,那么阿尔托莉雅私人感情上的事情都不应该再重要,包括她那些纠葛不清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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