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第396节 (3/4)
“陛下,在接下来的战争中,”曾在不列颠内外受困时给予她全力支持的伯娜黛特·卡文迪许,这主动投靠她的古老法师家族的族长对她说,“请把王国事务暂且交给您能相信的人......”
空天飞艇正往高处浮升,从其呈锯齿形的船舷往下眺望,被阿勒斯卡周遭山脉所遮蔽的原野、海洋正从远方升起。四下积雪零星散布,不见植被,只能看到砾石、泥洼以及散发刺鼻气味的灌木,仿佛一座荒凉的黑色仪祭场。上千米高的断崖如长蛇一般匍匐在她脚下的大地之上,朝两边延伸,消失在这朦胧的雾中。只见山脉巅峰处冰雪如鱼鳞密布,在云中闪烁银光,其崎岖尖顶排布开去,好似野兽口中尖锐的长牙。
历经风吹日晒的要塞坐落在山脉唯一的通路上,四下处处都是层峦裂谷和湍急水流。阿勒斯卡。这座城市就像一只毒牙咬在通往大地彼端的血管之上,抵挡了千万年的异族和蛮人。
一头羽蜥龙裹挟着狂风从她身边掠过,展开的双翼划出尖锐的哨音,在云端之上传得很远很远。阿尔托莉雅在船舷上行走,眼看灰精灵的先头部队终于在视野尽头现身。那洪流般的雾中军阵犹如一条颀长的巨蟒,不见尾端,它蠕曲蠕爬,逐渐逼近,并且不断分出支流,越来越细密,仿佛是要填满整个大地。
这些黑暗的支流有的在卷动,有的在伸展,有的在蜷曲,有的在拉长,那鲜明的钢鳞一会儿迎着月华熠熠闪光,一会儿变作阴暗的森冷,一会儿又忽然在黑色的幽灵遮蔽下变作虚无,消失不见。她无法揣测将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在这其中有着她的启示,这个启示关于她能否把握自己的命运......
“在灰精灵的种群里有一个新皇帝......”
虽然尤里安、莫德雷德和杜卡斯总督的军队已驻扎此地,把阿勒斯卡要塞附近的制高点都筑好了工事,不过此时此刻,各国在光明神殿领导下分派的首批军队已经做好准备,他们在阿勒斯卡山脉背后布下第二条战线。往下方望去,那壕沟里的枪管、炮筒,那些披着钢甲的神殿骑士和牧师,都在月光映照下发出不详的回亮。而在壕沟最远端的入口,也能依稀看到崎岖路面上哐啷响动的满载着弹药箱和各类军需补给的车队。
阿尔托莉雅并不希望阿勒斯卡要塞会被轻易突破,不过,凡事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在异族军队来临之前,此地工事已然修筑完成,大小地道错综复杂,人员和物资往来畅通无阻,火炮也已经在最合适的地方做好准备。他们在等待着。某种程度上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在等待阿勒斯卡的灭亡,等到它灭亡时揭开的迷雾。
笼罩在灰精灵身上的迷雾。
并非她不信任这座边境要塞,可是在她看来,曾经的无比荣誉都会随着时间过去,变得烟消云散,只余下被推倒的石头和风中摇摆的长草。是的,这座城塞的历史比提尔王朝还要久,抵挡了异族和蛮人不知多少个年月,还被称为“破军官”。然而今非昔比,他们现在面临的,岂是过去可以比拟?
她在见证历史,人类诞生以来都没有过的历史——降临之年的时代都隐匿在阴影王国的异族竟然大举出征了。
而她必须介入其中。
“......受诅咒和祝福的不死者罗拉德,”卡文迪许的声音仿佛不属于她本人,“他是你必须面临的命运,而他的死亡,将会是你的启示。”
或者,我的死亡将会是他的启示。
......
这是你的考验,莫德雷德。如果你想要获得连国王陛下也无法质疑的权威、如果你想要能理所应当地和她分庭抗礼、如果你想要去领导那些相信你的人们——那么,这就是你必须面对的考验。
那天萨塞尔离去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
“我会死吗?”莫德雷德问,“在这个战争的另一边完全笼罩在迷雾里,我却要站在最前线的时候?”
宽阔的肩膀耸了一下。“的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正是揭示这一迷雾的人,是个牺牲品,其它人都会以你的遭遇为基准,寻求应对的方式......其它所有人。你无可依靠,甚至连那个尤里安都可能是个叛徒,可能会临阵倒戈。在这里,你是刀刃,穿过酸蚀的迷雾切开笼罩在异族身上的未知,好让你背后的人们能够瞥见豁口下的真实。你甘心吗?”
“不甘心,不过我也不会怎样。”
这当然是谎话......
莫德雷德从回忆中醒来,发现自己正握着不列颠先祖锻造的剑,在城墙下的阴影中徘徊。她穿过那些并不是真正的军人的平民,有些人对她投来神情复杂的注视,不过她似乎既没有看到他们,也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她完全沉浸在回忆中了。附近村落的土著们把泥水抹遍脸颊,低声唱着自己民族的古老歌谣。光明神殿的信徒聚在一起唱赞美诗,唱完赞美诗的,则在神殿骑士指引下端起自己勉强能用的兵器——弩箭、制式火枪或帮忙运输炮弹。
小孩子们都被送走,许诺可以接受教育,留下来的人当然要和她一样死守此地。那些贵族的私军、崇古的骑士、尤里安公爵的近卫、派遣至此的光明神殿骑士,都在城墙顶端,皱眉看着远方异族遮蔽了地平线尽头。
虽然阿勒斯卡地势险峻,可是往边境的方向却相对平缓,与其说是山脉,更像是胡乱堆砌的石头斜坡和丘陵。在这批真正的军人看来,炮火和法术也无法保证任何事,毕竟对勒斯尔人来说,几千年来里极北雪原都是大地的尽头,更别说雪原另一端的阴影之地了。
莫德雷德来到城墙上,却看到很多人跪在地上,有些人在独自小声地哭,有些人三两成群相互拥抱,仿佛是在忏悔。她转过一座塔楼,被遮蔽的景象也落入眼中,原来是光明神殿派遣来的牧师在训诫信徒、鼓舞人心。
如今她看得出来,这些训诫信徒的牧师全都是最忠诚的信徒。他们嘴角浮漾着微笑,并且明显是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笑,一种自认幸福的、远离世俗的笑,无比宁静,以至于让她感到恐怖,并且在她眼中诡异至极。然而这么想的仿佛只有她而已,大敌当前,甚至很多原本不信光明神殿的人都跪了下来,在这种无法理喻的信仰感染下无声哭泣。
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尤里安公爵带来的属下,棕色的皮肤宣告着这个骑士的民族。看到她,此人连忙拭去眼中泪水,同时她被打断忏悔的情绪确仿佛麝香一般,悬浮在他们俩之间的空气中。骑士和她对视半晌,然后愤愤不平地转过了身去,拾掇自己被发下的剑与火枪。
他才信仰了多久?
真够廉价的信仰。莫德雷德差点咒骂出声,想要对地上吐口痰。
再眺望城墙更远方,莫德雷德便看得更清楚了。光明神殿的牧师们连大敌当前也不忘感怀世人。他们在嘴边挂着祷文,作着祝福祈祷,祝福民众,祝福王军,祝福各支队伍,祝他们能够为信仰献出自我,哪怕死亡,其诚挚的精神也会犹如盛开的鲜花。
这些人祝福圣墙,祝福圣塔楼,祝福俯视之下的周遭土地;这些人祝福火炮,祝福了大炮,祝福了小炮,又去祝福火枪;这些祝福炮弹和子弹,既祝福铁做的,也祝福铅铸的,还祝福木制的弩箭;这些人祝福炮架,祝福工事,祝福壕沟,祝福远方阻碍敌军进攻的铁网和石堆;这些人还祝福要塞外占据至高点的远方炮手;这些人祝福南方,祝福东方,祝福西方,把他们见鬼的圣水洒得到处都是......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
萨塞尔在赛里维斯的私人酒馆对她说过:当人们自我的存在被压倒,无法为自己而活的时候,他们就会跪在真神面前,迫切希望献身其中,迫切希望将自我抹杀。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无法抵御的恐慌中攀附唯一的希望。然而,一种温和的事物并不足以让人遗忘那个渺小、可悲的自我,人们只有怀着赴死的精神,才能向自己和别人证明这种选择是最好的。“我所做的一切,”虔诚的人会说,“都是为了真神。”
古老而玄妙的借口,任何恐慌、任何质疑都可以用信仰来替代。信仰超越了尘世,超越了这污浊而昏暗的生命循环,并且只要愿意相信,信仰就一直存在于人心之中,伸手即可触及。她相信,至少在阿勒斯卡,很多人的信仰起初都是由于对死的恐慌,可到最后,却成了对赴死的热诚......
那么所谓的骑士精神呢,所谓的荣誉呢,所谓的民族和国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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