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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第398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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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在这位王身后,看到她帮助穷人从住宅里抢救他们不值钱的家当,站在齐腰深的水中跋涉到正午。正是这种总是和其它人共赴艰险的行为,才一直鼓舞着他们所有人,既鼓舞圆桌骑士追随她的人,也鼓舞着亲眼见过她的民众。特里斯坦不懂如今的政事,迄今为止也很难认可她制定的律法,说来说去,也只是像绝大多艘愚忠的骑士一样,为了人格魅力而追随着一个人而已。

他就这么看着她把骑士精神一步步否认了。

这么说来,悲哀的其实是他自己才对。

和部属沟通过后,特里斯坦得知先头部队已经往阿勒斯卡进发,便跪坐在临时搭起的火堆前,烧了水,准备煮药茶。这是老梅林给他开的方子,说是可以帮他保养自己唱歌的喉咙。由于战事还算顺利,他终于能离开让人逼仄得喘不过气的掩蔽所,在月光下感受长草抚过自己脚踝的皮肤。旗帜被风吹得往上扬起,活像是古老的船帆,如今不仅战争的方式和以前截然不同了,连船只也都成了他很难理解的东西。

而这也不过才过了几十年而已。

陛下和莫德雷德的关系还能恢复吗?

莫德雷德被派遣到阿勒斯卡后,特里斯坦对其满怀同情,也对王国继承人的境况感到心情复杂。在陛下把莫德雷德流放到抵抗异族的边境之前,特里斯坦都没预料到,王室的矛盾已经到了这种无法挽回的程度。然而她和阿尔托莉雅的矛盾实在复杂,不仅是政务,也有个人,还涉及很多死去的和没有死去的人,实在是他难以理清的。莫德雷德。如果莫德雷德真的死在战争中,王国的未来该怎样呢?阿瓦隆已经没有了,难道陛下还会和哪个男人生下另一个王储吗?

然而特里斯坦实在想不出来这会是怎样的情形,倒不是他害怕这个男人会影响王权,——他不怀疑阿尔托莉雅的权力会被动摇,他只是无法想象这种事情会发生,——并为此感到困扰。在国家政务这方面,陛下是神,而人是无法为神担心的,只是她在私人感情上太过幼稚,因此让人困扰不已。

神只是在某方面伟大而已,所以阿尔托莉雅的感情问题才让他们圆桌骑士感到困扰。

如今王后桂妮薇儿再无踪影,茫然无知的密谋叛乱者摩根留在宫中,王储莫德雷德被流放到边境的要塞,陛下的感情问题又会怎样呢?

这也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把自己的诗琴摆在腿上,不过没有弹奏,只是抚摸着它,感受那些琴弦纤细而干燥的表面。黑暗的巫术划破了遥远的天空,就着重炮的轰鸣,他指尖的琴弦也随之发出低沉的共鸣。

“阿勒斯卡城内出了问题。”一个声音唤道。

特里斯坦不需要转过身,就知道来人是谁,更知道他看上去是什么样:过于认真因而显得死板的眼神,一丝不苟的话语和仪态能让人感觉出他从不开玩笑,加上经常由于困惑而梳理头发的动作......多神奇啊,他聊得过来的人这么多,却只有这个实在应付不来的高文给他印象这么深。

“是莫德雷德吗?”特里斯坦用同样的语气问。

“据传她要逃跑。” “你去把这件事汇报给陛下,高文,由她裁定如何去处理这位任性的王储。”他说,“我会着手安排好接下来的战事。”

“王储会被处死吗?”

“我只知道,”特里斯坦说,“陛下是会做出这种决定的人。”

......

沿着异常陡峭的攀爬点登上螺旋状的塔顶后,塞蕾西娅把萨塞尔扔到脚边上,转头环视四周景色。她终于缓了口气,自从跟随萨塞尔跨过梦境和现实的距离,这算是他们头一次来到这座蜷曲城市的外层。

她脚下是布满大雷雨的乌云,墨绿色的闪电不时劈开,使这云层好似长满荧光水草的黑色泥潭。看不见地面和大海,塞蕾西娅也无法估算雷雨云究竟有多高。这令人压抑的遗迹里无比寂静,仿佛蒙着一层裹尸布,不管往哪个方向眺望,视线都会被弯成弧形的墙垣所遮蔽。乱云飞渡,狂风席卷,道道闪电如绿蜥蜴群在沼泽中蹒跚而行,然而不知为何,也寂静无声。

偶尔传来遥远而幽寂的雷鸣声,仿佛是来自虚空中,俨如是睡意朦胧的野兽在嗥叫。闪电的绿色光亮不停抖动,仿佛是夜空由于惊恐而颤抖。每一次闪光中,附近扭曲的城市轮廓,从仿佛由脐带编织而成的风蚀墙垣,直到钟乳石般扭曲的高塔尖顶上最后一根腐尸的手指,全都清晰地显现出来。头顶穹窿中是卷积翻涌的云层,脚下是布满大雷雨的黑色乌云,仿佛是下面是天穹,上面也是天穹,他们则孤悬在这两重天际之间,更深处皆是无底的天渊。

闪电的光芒熄灭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在寂静无声里只能听到大钟鸣响一样的野兽嗥叫的回音。她沉默不语,而玛琪露盘腿坐在高塔边缘,望着黑黝黝的远方。塞蕾西娅从来不曾感受过如此怪异的氛围,它淡淡地弥漫在周围,就像空气,有时候会让人忘记,有时候却又如海潮般泛起深沉的回音,仿佛她下意识忽略的扭曲环境中有什么无形的恐惧将要暴露无遗,而且不仅是为了伤害她,更是为让她看到隐藏其中的真实。

什么真实?塞蕾西娅不禁想到。

萨塞尔曾经对她讲过外域邪神的历史,所以,她能从理智上理解这种怪异感的来源与起因,可是她的心脏仍会像被手掌攫住一样,在窒息般的紧张感中跳动。他们走进了降临之年死去诸神的尸体。一万多年来,诸神的尸体不仅未腐败,还以某种无比邪恶的方式和外域邪神相互粘合,啃噬着真实和虚幻的边界。它们曾经所遭受的正化作某种诅咒,沉眠于深渊之下,直至其被短暂地唤醒来到现世......也许这就是其中一个。

这个寄生在神尸中的城市是拓扑结构,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墙壁和地面柔软的有如婴孩肚腹,踩上去之后,轻轻的脚步声会化作口齿不清的啼哭;漩涡形的脐带环绕着死去的眼珠嵌在穹顶上,往下流淌着绿色的粘液,这粘液的滴答声总会变作无数低吟;压低的呼吸声以未知的原理在蠕虫一样的黑暗廊道里传播,最终都化作嘶哑的咆哮。

而越深入,路上数量急剧下降的异种纳格拉也就越畸形、越恐怖,彻底无法交流,有好几次她们俩看到庞大的蓝青色巨物跨过廊道,扭转了现世的物理规则。似乎纳格拉受到神尸感染,被侵蚀得成了截然不同的物种。当塞蕾西娅回忆到“所有这些纳格拉都坚称自己是为承载下一纪元而生的子嗣”时,她总是在地揣测,这些比老鼠繁衍还快的怪物是为了畸变和占据而存在的——它们能够适应一切不可能被适应的环境,为此产生畸变,并淹没那些无法适应环境的种群。

比如这里,比如下一个纪元。

虽然萨塞尔在南方贸易市镇发现的卷宗里记录了很多异象,但塞蕾西娅却从没见过什么会吃人的小精灵、结着巨卵的树木。她倒是在地上发现了很多白骨。一些白骨有着大树的轮廓和根须,在仿佛是树枝的骨节末端,能看到结着卵一样的果实,里面有发臭的血水,孵化着死去的胎儿;还有一些骨头四下散落,像是人,不过小得犹如手掌,肋骨尖锐的犹如针刺一般。玛琪露说这些是梦境迷道应人心、民宿故事和谣传而生的恐惧,不知为何来到此处,最终都困在这片纯粹的黑暗中死去了。

大部分情况下,偶遇的异种纳格拉都是塞蕾西娅动手杀死的,除了蓝青色的巨物她们没有尝试着接近外,其它畸变的个体对她来说,都缺乏实质性的区别。玛琪露说这里会污染人的心智,其毒素对世俗中人是致命的,连巫师们也会遭受侵蚀,不过她也像萨塞尔一样称她为余火。可无论怎样,塞蕾西娅只是麻木地跟在玛琪露后,背着仿佛死去的萨塞尔踉跄前行,浑然不知道该想什么,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她看到很多地方都悬吊着剥落的墙皮,不过更像是人皮一样的东西。看得出来,这里的墙壁本来是石制,但那些子宫一样的弧线和宏伟的雕塑都被致命的毁灭所扭曲,又在许多个时代之中附着了瘟疫般的诅咒。每块墙壁上都有栩栩如生的活浮雕,塞蕾西娅有时候觉得这些活浮雕发展出了诡异的文化,不过无论怎么端详,都只能看到血祭、残杀和疯狂的屠戮。唯独浮雕中死尸遍地的时候才会有触须伸到墙壁以外,歪歪扭扭地四下探询,为此地笼罩上一层非自然的黑暗光环。

她背着这头该死的恶魔走得精疲力竭,脚步蹒跚,把一个纳格拉杀死抛尸后已经双手发抖了,最终不得不停下,希望偷空小睡一会儿。她们俩找到一个狭窄阴暗但足够封闭的小舱室。塞蕾西娅把萨塞尔扔到地上,却看到玛琪露心安理得把他当成垫子,一屁股坐倒在萨塞尔腿上,靠在他胸前蜷成一团,边打瞌睡边伸展麻木的四肢。

终于得到片刻喘息的时间,塞蕾西娅不由得回忆自己攀爬的每一个悬崖、坠下的每一个深渊、走过的每一个台阶、穿过的每一个黑暗通路,但最终发觉回忆起的一切都是一团乱麻,繁复而毫无次序地纠缠在一起,让人怎么也理不清。萨塞尔到底在梦里做什么?从进来到现在已经几个月过去了,她还是不知道自己是来找什么的......

越发深入这个恐怖的遗迹,她就越发敏锐地察觉到环境在变化。她无时不刻都能听到到怪异的哀叫和呻-吟,无时不刻都能感觉到在头顶和脚下无尽的迷宫,无时不刻都能看到吞噬和扭曲一切知觉的虚无。整个环境都怀着难以觉察的恶意,不管是死物,还是活物,都在发出无声的狂哮。

这个地方是被压抑着的疯狂,一旦得到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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