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第399节 (2/4)
老法师眨了眨眼睛,挤出困倦的泪水。“我不太懂您所谓的升华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实在太老了,老到对不朽毫无指望......只要我能恢复年轻,那就怎样都好。”
“不,”尤里安回答的语调既带着对方不争气的烦恼,又有些玩笑意味,“可不止是让你恢复年轻的程度,老家伙。我亲眼见过他们为我展示的一切,那可是真理,你明白吗,真理!”
黑巫师亚奎尔侧脸看了他一眼,仿佛要指出他当初连真理这个词都不会拼一样。
不过尤里安还是迤迤然握剑站在城墙顶,俯瞰遮盖地平线的灰精灵阵线、浓烟滚滚的阿勒斯卡要塞和铺天盖地的羽蜥龙。莫德雷德带着她被缴械的部属们撤离之后,更多递补部队还在涌进城内,无数光线和炮火亦在城市顶端交织不休。他身旁除了病怏怏的老高阶法师菲兹沃伦,还有菲兹沃伦的学生、得到存活准许的忠诚骑士以及督战者亚奎尔。他们在城墙顶端排成一行,占据了城墙的一大部分,至于那些虽然是他部属、但也要被献祭的士兵,都在后方待着,和其它人一样列阵展开,排成整齐的队列,仿佛是要送入屠宰场的牲畜。
附近有几处失守的废墟,光明神殿正匆忙补救,不过尤里安懒得去操心。几个步兵军团正从阿勒斯卡要塞后城门的方向走进,边走边排好阵线,将法师们堵在大盾后面。其中也有不列颠王国的军团。时间恰到好处,他们对一切都一无所知,以为这座边境要塞是一个奇迹般的防线,可以抵挡灰精灵很久很久。连澄澈的夜空都在祝福他们。然而现在......
眼前的情景不由得让他想要发笑,但想到时机,尤里安还是压抑笑意。一百多个阴影幽灵就让城墙的守卫陷入苦战,被非自然的黑色闪电引爆的重炮跟着塔楼垮塌下去,让街道都燃烧了起来。很多人都在忙着救火,尤里安则让他手下注定要牺牲的队伍迂回去城市南边,好帮助防守更薄弱的战线。光明神殿的骑士长莱恩卡对他遥遥致谢,不过在他眼里却显得十足讽刺。
这人连他身旁的黑巫师都看不出来。
包括不列颠王国“伟大”的亚瑟王在内,附近所有人都一无所知,将要发生何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谜题。在这谜题解开以前,只能用生命去证实它。先知亚奎尔声称,这将是凡人所无法理解和洞悉的净化,是一场以真理之名发动的献祭。这意味着,这些不知道多少万人的军队将全数无能为力地死去,甚至连尸体的数量都无法被清点。他们将在真理释放的怒火中全部倒下,就像屠夫刀下哀叫的猪仔一样。
这一切仍未发生,不过尤里安已在战场上目睹了许多屠杀,足矣让他看到栩栩如生的血腥画面。他能想到大群大群的光明神殿教徒四肢摊开,颓然倒下,死在这座再无生机的边境城塞里。他们也许会被烧成焦炭,也许会被抽干灵魂,他们也许会感到极度的痛苦,也许会在什么都意识不到的状况中死去......
起初,这种想象会让尤里安略微产生一丝负罪感,一种奇异的悲哀,可是随着他不断祭拜摩根所说的“真理天使”,他才日渐明了,这场屠戮相比于纪元更替的规模,几乎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起初,他对第二次毁灭的预言只有抽象的概念,和儿时听闻的英雄故事并无不同,然而现在,当他真正领悟到第二次毁灭的全貌时,他才明白,以这件宏大的布景为借口,一切渺小的情感都可以忽略不计。
这支由光明神殿组织的庞大军队将会被献祭,这是连神也无法做到的事情。
再看看这座要塞里庸碌的凡人们,他们可悲的视野被世俗信义所遮蔽,只能看到抵抗外族的阵线。但是,时间将会告诉所有人,在不远的将来,提前知晓一切的他,即将得到——
“那是什么?”尤里安忠诚的骑士巴莱忽然问道。
他不懂法术,可他看到那缕不洁的光芒时却马上就认了出来。死亡。那是死亡......
起先只是某种碎裂的声音,仿佛有人踩碎了窗户玻璃,然后构成现实的基底就像镜子那样显出裂纹,——彩色的、色彩斑斓的裂纹。破片有着完美的几何形的规则棱面,光线透过其中,发生折射,变成五颜六色的折线,稀疏地洒落在人潮的波浪上和灰色的石砖上,蔓延......
尤里安本能地往后退去,想要远远逃开,想要喊出什么东西,然而他肺中的空气就像是被抽干了,喘不出声来。他看到黑色的钢铁、红白相间的血肉和灰褐色的岩石仿佛砸在地上的玻璃雕塑那样裂开,连同惨叫声一起,化作色彩绚丽的瑰丽碎片。不可计数的棱面就像大教堂的彩色玻璃,就像千千万万的彩色冰块在海水中碰撞、浮沉。
这瘟疫般的破裂以不可抵挡的趋势向外蔓延,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转眼间就把夜空化作由无穷棱面构成的无边大海,荡起波浪。这一幕实在无法理喻,简直像是发疯的狂人提着笔在白纸上胡乱描画,刻出一道又一道血肉伤痕。他看到巍峨的重炮化作一座彩色玻璃浮雕,仿佛是用沙子堆成的,风吹过就轻而易举扬了起来,如缎带一样朝四面八方洒了出去,缓缓飘舞。
“这个混蛋骗了我们,陛下!”那个在尤里安年幼时就一成不变的、年迈的声音喊道,“阿勒斯卡——在阿勒斯卡没有任何人能活下来!”
城内各处都有法师们升起有形无质的壁垒,虚幻的色彩融汇为一,仿佛这是唯一可以抵挡世界破碎的措施。不知何时,绝望的菲兹沃伦把他也护在身后,让尤里安想起小时候大师和他坐在花园里讲英雄故事的时日。虽然老人的身体在光幕下颤抖,摇摇欲坠,但那高昂的吟唱声却无比坚定,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歌曲。有形无质的壁垒挡住了破裂一个瞬息——各军团已经在组织撤退了。
然而下一刻,透过无穷棱面折射出的彩光——无比纯粹的彩光——穿过,在这肮脏陈旧的世界里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么完美。它们就那样扫过了最近的神殿骑士,仿佛丝线划过水面,漾起道道波纹,然后......这些人都崩溃了。这并不是尤里安想象中血腥的死亡,而是化作色彩斑斓的破裂雕塑,纯粹的红色、纯粹的蓝色、纯粹的金色,纯粹的......它们在风吹过后漫天扬起,在笼罩天穹的无穷棱面下飘动,俨如深秋的落叶。
无穷棱面构成的大海紧紧攫住了天空,势不可挡地往下坠落,将一切都笼罩在璀璨的光和影之下。——它在往下沉!它要淹没我们!
很长一段时间里,尤里安都动弹不得,眼看着城市和山脉都被逐渐淹没,自上而下崩溃解体;眼看着人群堆成的恐怖雕塑破碎开来,化作彩色棱面如秋叶般随风飞舞;眼看着擅长逃亡的法师们无处可逃,发出绝望的呼喊,可是不管怎样恐怖的法术落入其中,都只扬起缕缕波澜。
真像极了将石子投入大海,他想,真是一场无比宏伟的毁灭......
它不可触碰,不可抵挡,安然无恙地下坠。它在人群的惨叫声中,在一次次咒文的高喊以及雷霆、烈火的轰鸣中将一切都淹没。仅仅几个心跳的时间里,塔楼、城墙和城墙上的一切都不复存在。发疯的法师们呼唤着尖啸的能量圆弧升向天空,迎头冲入其中,泛起波浪,随后再无声息。士兵们堵塞了城塞的地道入口,仿佛见了鬼一样往下跳,挤成一团。这场面像极了蠕动的蛆堆,其中挥剑乱砍同胞的人不计其数。
菲兹沃伦口吐鲜血,往下单膝跪倒。老法师瞪着动也不动的黑巫师亚奎尔,发出语言不明的诅咒。无穷棱面汇成的大海淹没了他们,只有老法师的环形屏障还在无比艰难地支撑,被这无比恐怖的绚烂色彩彻底环绕,压得破碎。他的学生们纷纷跪倒,从头顶到脚底逐渐裂开,崩溃、解体,然后尤里安也脸朝下栽进灰烬之中。他的耳中尖鸣不已,仿佛听到钢针在啃噬骨头,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能看到从脚到腿片片破碎......
尤里安可以看到自己身上琉璃般的棱面,色彩无比纯粹,轮廓无比美丽,像是在梦境中。
这时候,他听到了黑巫师的声音。
“不,这可不对,我没有欺骗过你们,从来没有。”亚奎尔说,语气中带着遗憾和哀悼,“只是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活下来而已。”
“你......”菲兹沃伦的声音嘶哑极了。
“我只是个幻影,”戴着银白面具的人用无比低沉的声音说,“至于你们生存的方式,这要取决于米拉瓦·德·厄尔特的想法。”
原来如此,尤里安想,怪不得没人看出他是个黑巫师。
最后一刻,他看到了自己飞出去的脸,像是一张涂满色块的假面具。
……
莫德雷德侧过脸去,看到黑暗之地来的奴隶在河道旁铺下绒毯,随后跪下。穿镂金黑色长靴的脚踩到奴隶背上,然后是那件无比华美的刺绣长裙。塞米拉米斯这个装腔作势的老妖怪居然下了轿子,倒是让她感到一点微不可查的惊讶。
对方饶有兴味挑起下巴,盯住头顶黑暗的岩壁看了很久,似乎视线将其穿透,看到了地表。然后塞米拉米斯转过头去,吩咐奴隶把空轿子抬走,半精灵伸出手臂,——手掌遥遥对着天空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