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第433节 (1/4)
那天余下的时间里,羽毛女巫穿着金色靴子,身披白色羽衣,脖颈上带着黄铜链环对每个人微笑时的神圣样子,以及他们眼前被曾经同僚和友人剥皮的袭击者惨叫的模样,一直在乌迪纳斯脑中挥之不去。这番情境太过诡异恐怖,竟然让他分不清羽毛女巫究竟是谁,是一个幸运地掌握了预言的奴隶,还是一个梦魇里的魔女。但他还是......爱她,只是不会跟那些狂热者一样发疯而已。 纵使陷入闷闷不乐的情绪中,纵使当下战争中的任何事都让他兴致缺缺,乌迪纳斯仍然被紧绷的压力牵引着。他很明白,他迄今为止的一切地位都源于皇帝罗拉德,源于他这位日渐疯狂的主人。甚至用不着灰精灵的战役走向失败,哪怕只是罗拉德本人出点意外,他都会被其它灰精灵随便找个借口处死。而若战役失败,他们这群为虎作伥的奴隶领袖,下场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每当想到这一点,乌迪纳斯都感觉身体在患得患失中变得僵硬。他很明白,无论罗拉德掌握了怎样的力量和不死性,无论罗拉德看上去有多接近神明,他这位主人的思想和精神仍然是个凡人。他的不死性其实来自一个疯狂的诅咒,他配不上自己拥有的力量,甚至这力量看上去像是个阴谋,——这难道不是他每日照顾罗拉德之后明白的吗?
这位灰精灵新皇帝撑不下去的,一定有一天他会发疯,届时其它一切都不再重要,——一个疯王能带来什么?而他乌迪纳斯,真的能照顾得了一个疯王吗?
当皇帝从他兄长那儿抢来的妻子比皇帝本人还要痛苦、一见到罗拉德就跟皇帝嘶声尖叫的时候,只有乌迪纳斯尽力让罗拉德安稳下来。而这,从本质而论,是他在挽救一个要奴役人类的异族君主,让他从诅咒的折磨中清醒过来,让他能从充满仇视和畏惧的环境里得到少许安慰。
想到这里,患得患失的感觉总会再度加剧,与此同时,还伴随着一种亲身参与伟大历史转折点的狂热情绪。照顾皇帝罗拉德,这事和其它事情不一样,这其中的危险与不确定性只有他自己明白。虽然这事关乎勒斯尔的命运,但其未来的方向却只由他来决定。
让他来做这种事情,命运简直是疯了。
为一项关乎种族和国家命运的事业全情投入的感觉是很神秘莫测的,有时候也很激动人心,特别是这一事业只有他自己去从事。很长一段时间里,坐在皇帝营帐角落的小垫子上发呆,时刻准备惊醒过来,这是他夜晚和黎明时的必修课,特别罗拉德总是被诅咒带来的噩梦折磨得惨叫不已,要乌迪纳斯像个老父亲一样耐心安慰。
这种情绪是难以告诉他人的,除了羽毛女巫听过以外,也没有其它人知道。罗拉德是这场种族之战的决定性化身,勒斯尔两个族群的存亡和未来都系在他这个受到诅咒的灰精灵身上,那些传说中的神和不朽者,也都要由这么一个日渐疯狂的被诅咒者来对抗。这事简直是荒谬到了极点。
然而它的确是真的。
只要罗拉德承受的折磨能不断持续下去,只要他永无尽头的死亡和复苏能不断持续下去,他迟早会成为比神和不朽者更加伟大的东西。
羽毛女巫是这么告诉他的。
羽毛女巫也是最让他为私人感情分心的人。
有好几次,乌迪纳斯找她寻觅指引和预言时,他都听其它求助者说,他们瞥到她的双手闪烁着金色光晕。但是,他从来都看不到,他甚至羡慕那些声称一直能看到这种景象的人们。他意识到自己和其它人有着决定性的不同,那就是他们似乎狂热到愿意为羽毛女巫献出生命的地步。他们愿意毫不吝惜地牺牲一切,为她做出奉献,而他却总是在顾虑。他一直都在顾虑。
乌迪纳斯说不清为何他没有彻底陷入对羽毛女巫的狂热,也说不清为何他的心态总不能保持长久的坚决。他的思绪总是在发散,一会儿担心罗拉德发疯,他该如何逃亡,一会儿又担心一旦灰精灵战役失败,他要往哪里去讨生活,仿佛寄生自己的龙孽迫使他把思绪发散一样。很多时候他都觉得,这是的确龙孽的影响。寄生他的怪物想要他长久得活下去,所以不允许他抱有任何牺牲自己的想法,永远都在为生死存亡患得患失。
自从这怪物寄居在他血肉灵魂之中,他就从得过且过的奴隶成了对一切充满怀疑的动摇者,他总是紧盯远方并皱起眉头,用敏锐过头的目光审视周遭一切。
到处都是不确定性,到处都是可怕的黑暗和阴谋。
至于羽毛女巫,虽然她备受尊崇,却还用自己的双脚行走,行军时在辎重队里迈步,身边都是嘎吱作响的运粮车。似乎自从出征最开始,她就习惯性地走在这堆滚滚前进的谷仓旁边,食用口感最粗的大麦粥,不仅自己吃,还自己亲手烹饪,把它们分给辎重营的奴隶们。连被俘虏的军官献给她的野猪,她都分给了辎重营的奴隶们。
而在这里,牲畜散发出难闻的粪便臭味,没有上油脂的木轮子嘎吱作响,连辎重队的奴隶也比其它奴隶营地笨手笨脚,脑子都不灵光。他们一边走在羽毛女巫身后,一边小心、敬畏地保持距离,把低声咕哝间杂在鞭子挥舞的噼啪声中。
就像走在猪圈里的放牧人一样。
乌迪纳斯花了很多心思才适应辎重营的环境,——他本来和罗拉德待在最适宜的营地里行军,术士之王也在他附近,每天都有灰精灵前来询问军令,商量大小事务。而这里,——他低头看着不小心踩到的牲畜粪便,其中渗出的草木汁液把鞋子都染成了绿色。
他开始寻思,为什么她愿意待在辎重队里,整日同这些笨拙愚蠢的苦役们为伍?她原本能陪同在皇帝、术士之王和酋长们附近,为何她不这样呢?虽然她名义上还是奴隶,但在扎营之处,有时候竟会有灰精灵主人来找她询问启示和预兆。如果她待在指挥营里,是不会有灰精灵主人拒绝的——哪怕术士之王总对她报以理由不明的怀疑。人们难道不是各有各的位置,也各有他们所在之处吗?
为何这样的人偏要待在辎重队里?出于过去的习惯?不管如今地位如何,羽毛女巫总说自己从出生开始就是个奴隶,而她母亲是个家境破败的贵族之女,由于什么都不会才当了妓女。她由于不想效仿母亲才孤身逃离故土,并且她对乌迪纳斯说,不管她处境如何,她都习惯于待在不显眼的地方。
这就是所谓的怀旧吗?还是说有更深一层的顾虑?但他过去终究是个不列颠贵族,哪怕如今是奴隶,也缺乏吃苦的力气。和其它试图讨好羽毛女巫的奴隶战士一样,最后乌迪纳斯还是选择了更好的环境,而不是忍受同牲畜粪便和寡淡无味的大麦粥为伍。
怀旧又有何裨益呢?劳累是无法安抚人心的,它只会让人麻木。
正因如此,乌迪纳斯只会在找她寻求启示以及倾诉痛苦的时候,才能看到她的面孔了。在漏风的破帐篷里,在破破烂烂的草席上,穿过跪在羽毛女巫身边寻求启示和命运的奴隶们,他能看到她有时用草木枝叶染成淡绿色、有时又用牲畜的血染红的嘴唇微笑的弧线,看到她搭在祈求者头顶的手掌,看到她纤细的手腕上叮当碰撞的黄铜腕环。这时也许不止是他,很多人都会有冲动涌到心头,不过看在周围这么多人的份上,从来没有谁真敢付诸行动的。
乌迪纳斯眼中的谜团实在太多,她也是其中之一。而从最初只有他们俩人私下交谈到现在,时过境迁,羽毛女巫收获了太多、太多人的尊敬,他在其中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痕迹可言。但这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他毕竟不是为了盲目的爱情而活的。虽然在其他人眼里,他是羽毛女巫名义上的情人,还招致来很多仇视的眼神,可惜,事实只有他自己才明白。
她是座迷宫,这其中蕴含的意义有时让他感到畏惧。
......
只有极少数几个辎重营的奴隶听到了那声音,那声音极其诡异,仿佛没有源头,并且难以捉摸,——既像是在自己耳中响起,尖锐嘶哑,又像是在遥远的地平线尽头回荡,依稀可辨。这种矛盾的感觉令人不适,会从心底产生错乱和昏厥。但是,声音的主人其实就在他们身旁,只隔着一个破旧的营帐。
在外神尸骸穿过后遗留的疯狂建筑堆构成的群山之下,米伊尔化为没有物质性可言的一条线,轻易穿过世俗中人眼里没有缝隙的木头和钢铁,然后顺着一千多粒稻谷把自己的存在蔓延开来,刹那间他似乎位于周遭每一个物料之中,然后又消失了存在,附着在不远处的营帐帆布上。
米伊尔并不利用五官来观察哪个方向,而用声波和光波的震荡在意识中构起现世的幻影,借此确定真实世界的环境。他智慧而狡诈,和曾经的老友扎武隆勾心斗角了一万年,因此他也很有耐心。不久以前,他的真身被抛却黑巫师身份的人扔进了无尽虚空,在虚无中窥伺着远方的蓝月、红月和天球,不过又被这人的情人给招了回来。
黑山羊之子。她原本是个可以轻易忽视的东西,不过既然真理天使选中了她,让她成为一座活陆地,那么,她跟这个萨塞尔的关系就很值得玩味了。
他来到另一个潜伏者的身旁。
从过去到现在,很多、很多黑巫术学派都在扎武隆的阴谋下走向灭亡,他眼前也是其中之一。若非奥拉格脱困即时,这一脉的最后一人,恐怕也要消亡在恶魔学派手里。
你把真身拖来这里干什么呢,米伊尔?想要怀念自己降临之年的吃苦经历吗?但我喜欢的是年轻人,我可不会回应你这种老棺材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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