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第439节 (4/4)
“你有到过赛里维斯的工业区吗?”影子问她。
“虽然很好奇,不过只远远见过。”贝雅特莉琪老实承认,——她是绝对不会跟上位者耍小聪明或撒娇的,白痴才做这种事。从任何细微征兆来看,这位大司祭的影子都恐怖得可以。这种人才不会怜悯小孩子。所谓的小恶魔大抵上都是由于文明社会对小孩一些恶劣习性的宽容,然而当下的社会秩序不仅离文明越来越远,恐怕连血腥残酷都不足以形容了。纵使天生的地位和血脉高到她这种程度,一旦不分场合地卖弄小聪明,如今恐怕也不知死在了哪个阴暗角落,腐烂得尸骨无踪了。
“那么正好,由我来带你四处走走吧。”
直到她们俩个来到宽阔的广场上,贝雅特莉琪才注意到约萨科的大致环境。她跃过一个大地震撕裂的沟坎,嗅到了被铁丝网和火车声撕得支离破碎、散发着尸臭和煤烟味的空气。一列火车冒着滚滚黑烟从远方穿过,隆隆声宛若雷鸣,漆黑的炮管就遮盖在稻草和亚麻布下面,发出阴冷的光。工人们正从工厂里运出刚产出的炮弹,将其搬上火车、运往前线,一排排骑兵端着制式步枪从广场旁的道路飞掠而过,还有医务人员把一具具从前线运来的残破尸体从火车上搬下来,堆积在广场中。
地震中倒塌的雕塑无人理会,已然被裹尸布和碎木头所环绕,碎块又被挪下火车的伤员当作靠背,在哀声叹气中寂然不动。
一座同样坍塌的古老的石质小教堂无人理会,地基被野草和石块围绕,泥土浸满了血污,被染得发黑。贝雅特莉琪四下张望了一阵,却惊讶地看到影子拨开野草,从毁于地震的小教堂入口走了进去。
似乎是在影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亦或是改变了什么,不久后,贝雅特莉琪竟听到管风琴的乐声从中传出,响彻在这饿殍遍地还在往前线输送火炮的工业广场之上。说来奇怪,这就好像一阵夏日的温暖的雨露,落在被铁丝网和火车隆隆声撕得粉碎,到处都是尸臭和煤烟味的大地之上。
骑在马匹上的人,蜷缩在火车里的人,靠在毁于地震的残骸石块边上的人,还有搬送炮火的人,都能听到并感觉到这乐声震撼人心的力量。
谁也不会像这些近距离感受到战争的人、像这些站在死亡和苦难边缘的人那样,对这乐声的感受如此强烈。
这音乐声并非是在寄托情感,也不是在思乡,更不是散发愁绪,——它不是那些世俗的东西,反而沉重肃穆的过份,比此情此景更叫人压抑。它似乎在从人心中唤起什么东西,不是思想或希望,也不是哀伤或恐慌,而只是一种朦朦胧胧的、和生命本身有关的启示。管风琴的乐声一触及这些人,人群中顿时就响起一片号哭,似乎一切都在这启示中汇合成一个充满苦难的整体。
贝雅特莉琪感觉到,那些简陋的棚屋、狰狞的烟囱、火光炽热的工厂熔炉、天和地、无知的童年、痛苦的青年、认清世界的成年、弯曲的道路、隆隆作响的列车、遍地伤员和死尸、机械、重炮、苦难、饥渴、恐惧和这笼罩在血与雾中的城市,这一切一下子全都汇合起来了,汇合在一首压抑的管风琴乐中。
她在赛里维斯最著名的大剧院听过很多次国家级的演奏,没有哪怕一个像今天这样,把她们眼前这一切的苦难都诉说出来,不是以画面或声音的方式,而是汇合在整个过往和现今的生命的一种朦胧感情中。至少在这里,在离前线最近的中转站中,在遍地伤残的广场上,在每天只有短暂合眼时间的工厂旁,人们感觉到生命的确不是幸福的,感觉到生命是大于幸福的,毕竟,生命也是痛苦。
什么样的人才能体会出这种感觉,演绎出这样的乐曲呢?这也是很难想象的。
她虽天生就有智慧,却不太明了俗世苦难,不过这管风琴乐声还有她眼前这一幕幕,却使得她在朦胧的灵魂深处将这许许多多人一生中感受到的一切,将生的恐惧、痛苦和微小的幸福与这焦烟弥漫的工业城市,与这压抑的哭声汇合在一起。也许是这样,也许不是这样,但这一天必定会是她一生中记忆永远都最深刻的一天了。它打开了她的心灵,在这个可怕的时刻让她见证并洞悉了正在发生的一切。
贝雅特莉琪走进小教堂的废墟,看到那人把缠满绷带的手指搭在琴键上,黑色的影子站在她身后,表情若无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