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第451节 （2/4）

不，她抬起手来，阻止对方发言，——还要多！你们想象一下，想......不，算了，想象不出来，看出来了吗？这就是你们贫乏的语言的缺憾啦，余甚至无法找到完美的比喻！

你们的表情是有什么疑问吗，嗯？总之，关于余对戏剧的考量，你们已经知道了。这世界就是一个残酷的戏剧舞台，编排这一出出戏剧，而且还将演员吸引而来的，正是“命运”，既演出的组织者。

当前这一幕戏剧的主演们是谁呢？很简单，对抗命运的索莱尔，这乃是光明，引发战争的瑟比斯，这是黑暗，步入黑暗的萨塞尔，这是悲哀的动摇者。余在其中，只不过出演着一个小角色罢了：一个如此热爱着人类天性并情愿把一切——灵魂、爱和热情——都献给人类的人。

“奉献......”格谢尔道，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了，凭什么余就不算是奉献，就不能热爱人类了？还是说你们觉得，热爱人类就非得当个圣人不成？不，余只要抒发和歌颂其中的感情就行了，余可不是牺牲自我的圣人。况且再怎么说，余也统治了一个帝国，还为你们这些卑劣的阴谋家站在最前方抵挡灾祸，还有余力往七城扩张帝国的功业，你们怎么好意思厚颜无耻地谴责余碌碌无为，不懂何为奉献？

余之所以坐在这里，和你谈话，老头，是因为引导了余之命运并为余带来真相的，是这位玛琪拉妮卡，——目前余心目中最具备艺术天赋和自我表现之美的人，也是在余看来比你们光明神殿的盲信者都更可敬的人。别看她穿着这样花里胡哨的衣服，但这可是超然物外的体现！她做出怎样的抉择，都是她自己做出的，而不是别人替她作出的，这样，才能体现一个人之所以为人的美。

“是啊，当然，她确实体现了作为人的美。”格谢尔说，“不过，究竟是谁在十多年前要求屠戮这个群体，逼迫他们在皇帝陛下的视线内绝迹呢？”

好吧，余承认，她是黑巫师，还和我们的萨塞尔来自同样的学派，也像萨塞尔那样，往非人的方向扭曲了自己的神智和构造，而且似乎还非常成功——她对人类血肉之躯的困境毫无感觉，她摒弃了很多东西。不过她还是和其它黑巫师不同，算是例外。余要说，你们别看余总是头痛，但这种头痛，其实也是蕴含着某种智慧的，——对这尘世而言，就是作为人的智慧。

作为人的智慧如此重要，以至于余认为，你们所统治的这些生而为人却不接受自己天性的人，都异常悲哀。甚至——你想想吧，老头——明明生而为人，却加入压抑自我、束缚精神和鞭笞躯体的修道院，这岂不荒谬？你们号召人们向善，为了信仰付出，然而实际上呢？

看看你们的人民，尼禄说，把手臂往外打开，这些人既没有力量成为善者，也没有力量成为恶人，黑色？说不上，白色？也说不上，就是灰蒙蒙的心灵和灰蒙蒙的思想。冷的？说不上，热的？也说不上，就是温吞吞地承受着苦难，佝偻着脊背任凭使唤，畏缩着心灵被派去牺牲。你敢说你们赛里维斯的战场上就都是心甘情愿为信仰牺牲的狂热者了？

不，当然不是，那只是一些习惯于说谎的傻瓜，每个人都怯懦无比！每个人都只说着模棱两可的话！这些人希望信仰能拯救自己，实际上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该往何处去。余治下的罗马子民，在你们看来残忍嗜血，沉迷于角斗场的暴力和恶念，但他们起码没有压抑天性，知道如何去做事且善始善终，还不假仁假义，不会跟你们的教义一样默默忍受残害。人们相信着所谓的救赎，就在活着的时候忍受谎言，自我欺骗，被派去送死，还要说服自己这是为了宏伟的信念。

老头，你跟余说说，你们这一派光明神殿的分支谴责“她”——你们那位裁缝，谴责她轻视信仰浅薄的人，但难道不是你们奴役着信仰浅薄的人，让他们为了信仰深刻的人去压抑自我、忍受苦楚，当牺牲品吗？唯独在为自己找个高尚的借口、找个道德至高点谴责他者这方面，每个人都特别擅长呢！ 这正是余坦率之处。

......

桂妮薇儿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很多，但最关键之处在于，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理性思考了，甚至她也不知道，别人会如何思考。关于自己的缺陷本身，桂妮薇儿并不知道，究竟是她本来就不擅长思考，还是国王陛下、父亲他们都不允许她思考，只允许她做她该做的事情，她才逐渐忘记了如何去思考。

事实是，除了用温柔的语气安慰国王陛下，像每个故事里完美的妻子那样维持恋人的感情，她从来不都知道自己究竟该说什么，就算后来父亲后悔了，想要她思考如何去劝说陛下，她也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去做。

那么她会什么呢？她只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也可以称为睁着眼睛做没用的事，思想则永远在高贵的神情下面打瞌睡，要么就是脑袋里纠缠着没头没尾、缺乏逻辑的琐事，要么就是在胡思乱想着根本没有意义的事情。因此，在那些不理解她的人眼里，她才一直都是阿尔托莉雅诸多政策无言的支持者。

现在，她觉得事情变得困难了，她的思想不能跟以前那样继续蜷缩在地上，而是要站起来，捕捉一个极其重要的念头。她不仅要把握住这个念头，不让它人生这一黑暗的、漫无边际的梦境中消失，还得让它茁壮长大，直至她能为其赋予一个理所当然的意义。意识，桂妮薇儿想到。

这个念头不是无端产生的，而是那位萨塞尔先生说的，也许其它人都会把这话当成一句充满恶意的嘲笑，不过，桂妮薇儿不同，——她相信，她愿意相信，她愿意相信一切，不管是怀有恶意的，还是怀有善意的。

假如我从这世界上消失，她想，也许他们会伤心一段时间，但肯定不会太久，因为和她不一样，兰斯洛特也好，阿尔托莉雅也好，他们都有各自的理想和各自坚持的信念，她在他们各自的人生中只是一段插曲而已。如果这段插曲顺利结束，那么，他们的矛盾就会顺利解决，就可以和往常那样维持友好的臣子关系。

是这样吗？

不是。她心中思索过这件事之后，立刻想起来，作为有理想和信念的人，当然会为了理想和信念而冲突。但是，就算不是这样，“死亡”这件事也照旧挥之不去。尽管萨塞尔消失在黑球中，陛下也命令不列颠的士兵把她带往后方，但她还是不断回想，甚至还会构想出很多不同的细节：就是说，至少在她消失之后，为她而饱受折磨的人就不会继续那样经受折磨了。

但......也许其实是，人们总是能找到折磨自己的方式呢？桂妮薇儿暗自思索，并且习惯性地陷入一片毫无逻辑的胡思乱想中。好在，有来自那位萨塞尔先生的一句话把握方向，她才不至于把思想偏到太遥远的地方去。再说了，既然陛下和梅林大师都认为他是个有智慧的人，这句话之中就一定有它的智慧。也许这一智慧的内涵会很残酷，不过，她只是个傻瓜，对何为残酷命运毫无体会。

这样思考的时候，桂妮薇儿还会对挪来椅子的不列颠事务员表示感谢，又以她一贯的神情和他讲了凯尔特的语言。但他不懂凯尔特语，他说自己是在国境外长大的，一边道歉还一边涨红了脸。这时候她仍然安然地和他询问，此时战况如何？

他好像回答说战况很不乐观，还回答说后方的人员和物资仍然在往前线补充，好像是在填补一座巨大的绞肉机。桂妮薇儿看着他叹息的神情，却无法给出评价，她只对一个不列颠人却不懂凯尔特语这事产生了感触。

是的，桂妮薇儿想到，她根本不懂何为死亡的恐惧，她这一生都没有意识到死亡究竟来自怎样的黑暗。当初被加克人氏族掳走，眼看同行的人被活活吃掉，她却毫无恐惧的体会，她只是默默跟着他们的队伍取走，像在任何地方一样，她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毕竟，她连死亡是什么、死亡有何意义这些基本的问题都一无所知。在她想象中，死亡就是葬礼和坟墓，是有和无的区别，可她作为生者，倒是觉得，死后的葬礼和坟墓其实和她毫无关系。她也并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有什么需要留恋之处。

因此，哪怕此时此刻，她是在思考死亡，却又没有在思考死亡，至少是没有关心她自己的死亡。对于另一件事她却很忧虑，倘若她把这件事情完成，一切问题真的能跟黑巫师许诺的那样样，得到顺利解决吗？桂妮薇儿想要揣摩这件事发生之后的未来，至少是未来某个时刻，然而她难以驾驭自己的想象力，脑海中构建的情节总是颠倒混乱，还充斥着无数艰难过份的、她无法解决的矛盾，这让她神情恍惚，一时间有些茫然。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坐着呢？她想，并且，这句话似乎概括了她迄今为止的一切疑惑，到底为什么呢？就这样坐着、坐着、坐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坐着？”

恍惚间她发觉，这话不是从她脑海里重复，竟是传到了耳边。而等她看到和阿尔托莉雅极其相似的脸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好，摩根。”桂妮薇儿一边说，一边一如往常对她点头致意。作为回应，她看到对方阴沉的脸色，看到她冰雪一样煞白到诡异的肌肤，——甚至透着些许些浅蓝色，流泻而下的金发染满白霜，从中不断洒下雪花。从最初她俩在兰斯洛特身旁见面，到今天为止，亚瑟王的姐姐都没给过她任何表情，尽管冷淡却也镇静，桂妮薇儿知道个中理由，这种无声的照面也就逐渐成为习惯；但这一次，摩根的神情不像是她在卡米洛的神情，或者说，是她从来没有表现给其它人的。

转眼间，她就想明白了一切。

“你是来杀我的吗？”桂妮薇儿也用她一如往常的语气和口音提问，对她笑了笑。

她没有说话，桂妮薇儿就当作对方也认同了这件事的真实性。或者说，没有人比她们更清楚这件事的真实性了。如今桂妮薇儿回想起自己初遇兰斯洛特的情境，她就也能回忆起，当时他在跟摩根结伴而行。她很确信，青年时代的兰斯洛特真心喜欢他的表姐摩根，不过转眼间，他就在遇见自己之后忽视了后者。当初他为自己指引了多久的路，摩根就在他们身后蒙受了多少羞辱。

用兰斯洛特对她表露心迹的话说，她和其它人的不同之处折服了他的心灵，以至于后来她成为王后，其中的感觉，也让他心中的爱情盈满溢出。作为亚瑟王的骑士，他自称知晓这是禁忌之事，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爱上了她。他说自己尊敬她，敬畏她，甚至不只是在男女感情的方面仰慕她。说实话，桂妮薇儿并不理解兰斯洛特的一些话，只觉得他表达心迹的话语奇妙而怪异。

具体如何怪异呢？兰斯洛特曾多次诉说他的惭愧，诉说到他作为骑士的信义和痛苦。和其它每个骑士一样，他本人发誓要遵守骑士该有的忠诚和牺牲，效忠于亚瑟王，却最终也没能做到。然而等桂妮薇儿安慰他，说每个骑士都无法忍受阿尔托莉雅引发的变革时，他又说，她遵守了他们这些骑士都无法遵守的忠诚和牺牲，这就是为什么他如此仰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