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第452节 (2/4)
沿路上,他看到一尊尊熟悉的雕像,自提尔王朝覆灭以来的英魂扬起庄严的面庞,似乎正端详勒斯尔和光明神殿的荣誉,目光一直穿越蜷曲的城市和诸多高楼。萨塞尔在赛里维斯曾多次注视这些英魂的面容,但这次,情况截然相反。
萨塞尔释放被自己禁锢的预知者,确认预知者的名字——被他剥夺的名字——还刻印在自己灵魂深处,然后他望向这个被古老的存在所附身的少女。在他手臂上,戴安娜仍然熟睡着,长而柔软的睫毛覆在眼下,像是做着噩梦。
为什么要唤回她呢?这其实没什么可疑问的,只是比较长远而已。从他取得胜利之后的未来考虑,他必须在巫师之间确认自己的地位和存在。除去他本身以外,一个容易禁锢和把握又具备地位和声势的公开的妻子就非常重要。这个人的血脉拥有古老的历史和渊源,且其源头就握在他手中,她虽有着一个蓬勃发展的家族,可她作为族长,距离彻底把握她的自我意志又刚好还差一步,这一步,正意味着她无法摆脱他的诅咒。
是的,现在,她先祖的诅咒握在他手里。
“你是......”这样想的时候,戴安娜微微睁开困倦的眼睛。
“嘘——安静,”萨塞尔低声说,用黑红色岩石一样的手阖上她的眼睛,“现在我很忙,你的事情要等以后再谈。”然后,他张开畸形的双臂,咧开满是獠牙的嘴巴,汲取她的意识和思想,以自其中取得预感和先兆。从他口中和眼中都涌出晦暗的红光,光芒形成一条妖异的弧线,和她张开的口腔相连,一直贯入心脏,使她悬在半空中。
她太年轻,记忆中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片段不请自来。灵魂的汲取产生了认知的错位,一瞬间让他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她回到了童年......她是一个女孩,她是戴安娜。她站在装饰精美的卧室,她手持家族古老的典籍,其中记述了卡文迪许比提尔王朝更早的起源和历史。刚把书举到床边翻开,她就发现母亲醒了过来。
母亲那张苍白的面容是完美且美丽的,父亲一直想要找卡文迪许的家族要回母亲,却一直也未能成功。戴安娜看着母亲,往床上跳了很多次,终于回到了她的怀抱里,感到生命中最令她享受的喜悦。她想用双臂紧紧搂住她,想消除她的病痛,可是她做不到,——这乃是凡人探究伟大预言的惩罚。泪珠从她脸上滚了下来,让视野陷入一片阴霾,很快母亲就会被带去理事会,进行她的下一个预言,然后变得更加虚弱不堪。她不想把手臂放开,想更紧地抱住她,想要记住这一时刻,这样她就能一直在梦里回到这段记忆。正当她紧紧拥住她时,她渐渐消失了,就像风中的薄雾。
她感到了指引,感到了先兆,下个薄弱的结点在前方不远,轻而易举就能将其撕裂,进入赛里维斯的更深处。很好,就是这样!萨塞尔想,他知道时间有多紧迫,他必须得到那东西,他不能浪费任何时间。
“您这样窥探我的心灵......”
萨塞尔把他汲取的灵与血收入体内,然后熄灭光芒,认知的错位也随之结束。毫无疑问,戴安娜感到了他对灵魂的汲取,感到了一瞬间错乱的自我认知。这少女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清甜,带着低微的叹息,和他最早遇见她时她的声音相差不多,或许还要更小。途中所有人还未出现在他视线中,就被放逐到虚空深处,他把死者的灵魂咬碎,也顺带往她很不情愿的嘴里塞进去。
和天空之主最初的想法不同,萨塞尔并未解决戴安娜的困境,也未让附身她的阿芙罗希尼亚离去。他只是剥夺了预知者的名字,让她永远都无知地徘徊于莱伊斯特的记忆中、徘徊于戴安娜的意识边缘,仅此而已。她们仍旧是一体的,并且是掌握在他手中的,只要他愿意,他就能从戴安娜无法反抗的灵魂中取得阿芙罗希尼亚的预知。
她可不像她的先祖一样擅长逃跑。
“你一直想要一份唯一的爱情,不是吗,孩子?” 恶魔用恐怖的声音说,“等到这件事完成之后,我会宣布让你成为我唯一的妻子。”
戴安娜勉强把遮挡身体的破布裹紧了点,她死咬着嘴唇,无法言语,十三四岁的白皙皮肤在秽恶的红光映照下显得发红。
“你被污染了?”她终于问。
“不,是得到了自由。”
“不,你只是把你心中的疯狂和自我的意愿混淆了,没有其它可能性——就像那些你轻视的世俗中人一样。”
“这就是你想说的?”
“是,这就是我想说的。包括你无聊的许诺,也只是对利益和现实的考量,就是这样而已!擅长政治事物和间谍情报的处理,却没有完全掌握权势的真谛;拥有世俗世界和巫师们都承认的血脉与历史,其源头却被你禁锢在灵魂深处,无法挣脱;作为一个寻求真理的人,距离彻底把握自我意志却还差一步,一直都迈不过去。这一切,都意味着我无法摆脱你的诅咒。说到底,这就不是什么爱,连怜悯都称不上,只是你在挑选最合适的工具。”
“我还以为我们都心知肚明。”他说。
戴安娜似乎不愿意就此放过他。“那好,我来说些你不心知肚明的事情吧!来自你本人也无法压抑的黑暗,萨塞尔——那些残忍扭曲的欲望——它们支配了你。不是你的自我在支配你,而是那些黑暗在支配你。你本来一直在寻觅自己的道路,想要既不放弃作为人的部分,也能抵达真理。但现在,你失败了,从你被锁链束缚之后,你就失败了。你还以为自己获得了自由,然而在我看来,你现在只是个被欲望和兽性驱使的奴隶。”
“并非如此,我是从一无所有中取得了一切的人,戴安娜,而我就是依靠这些取得了一切。”
往深处的隧道实在太长了,墙面似乎带着弯曲的弧度,如吞咽的喉咙一样慢慢收拢。戴安娜的心跳声说明了这一幕的恐怖,震耳欲聋的轰鸣从远方传来,那是灰精灵的术士们涌入了赛里维斯。如果他比他们抵达得更早,之后就再也不会有任何阻碍。
“那些锁链的意志,”戴安娜抓紧他肩上的石质外壳,“就是这样说服了你,让你以为是自我而不是贪欲控制着你?”
她的声音中竟然有一丝悲伤的迹象。萨塞尔把目光从深井峭壁一样垂直往下的长廊转回来,又一次落在她脸上。
“我们认知的路途并不相同,”他说,“其中没有哪个更好。”
“这就是你摒弃自我的理由吗......就为了从这荒谬的捷径一步跨越到终点?”
“它确实是。” 萨塞尔伸手拂过她的头发。哪怕是如此的情景和姿态,他还是能从这少女的心中感觉到深切的爱与恨,令人满意。“抵达终点的路途是很漫长的,从十多年前到现在,我已经拖延了很久、很久了。”
“那么你的自我呢?”戴安娜坚持问,“你本身又该如何?走到终点的究竟是你完全的自己,还是一个其它像是你的东西?”
“这世界上没有像或不像,也没有轻松的抉择。人们拥抱,交配,然后用情与爱哄骗自己的心灵,用婉转的借口曲解自己的本能。如果某天你能认识到,这一切都是满足欲望的掩饰,那就太好了,戴安娜。哄骗自己的借口也许有其意义,但在真正重要的抉择面前则不需要投以注视。”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是,我承认,荣誉也好,爱情也罢,都是我们人为赋予自己的意义,但我们就是依靠这样的意义作为人存在的。你沿着这条捷径抵达终点,那你所造就的,只会比瑟比斯更加邪恶。”
一个被虚空扼杀的人抽搐着,灵魂在他手中挣扎,逐渐崩溃为纯粹的魔力,环绕他的手掌划出弧线。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所坚持的?”
戴安娜很不情愿地咬住嘴,却被他把灵魂的碎片塞到她嘴里,迫使她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