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第457节 (1/4)
虽然战场无比嘈杂混乱,她却能听到其中每一种苦痛的呻-吟、凄厉的哭号、尖叫和呼喊,勇士们在毁灭的时候会发出所有这样的喊叫。事实上,领悟到自己的存在之前,她就像一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出来。这得感谢他们的萨塞尔。大地燃烧着,不断腾起火焰与烟尘,受伤的人在其中喊得更加凄惨。这可真是一场宏伟的戏剧!
很幸运,她能在这里眺望附近的战场,作为事实上战场的中心区域,她也能轻易看到每个方向混乱的鏖战。其实勒斯尔的人设想中要以壕沟、铁丝网和重炮分割战场,相信世俗的力量可以起到效用。可惜瑟比斯的造物繁衍得好似老鼠,汇集之后俨如污浊的洪流,只是从神尸体内诞生的,就足够填平这附近的山川和大地了。
此时她没有置身事外的感受,反而灵魂无比贴近这些惨绝人寰的战况,心脏的跳动都要和他们融为一体啦。但是,心脏是个多么可怕的东西呀!由于过于感动,刚才,她就觉得它已经蹿上了喉咙,仿佛张口就能吐出去似的。她被这壮观而悲惨的一幕接着一幕憋得浑身痉挛,必须把胸口紧紧贴在手心,才能平复呼吸!
虽然这个边远国家的国王是个傻瓜,不懂何为永恒而美丽的事物,但此刻尼禄感激她。似乎是她的冷漠让她暂时恢复了呼吸,变轻松了一点,把她狂跳的心脏也送回了本来的部位,像浇了盆冰水似得冷静下来。尽管人世间一片惨绝人寰的剧幕,高空的星辰却依旧平静安详......是的,确实如此,它们有什么好担忧的呢?这些事情和它们无关,它们永远都为自己的理念存在者,虚空就是它们永恒的舞会。想来对于远离这个赛里维斯的人来说,此地的战场,也不过是一出虚无缥缈的戏剧。
对于那些置身事外的神和不朽者,想来更是同样的感受。
这样让余觉得,雷暴云包裹和分割下的战场,俨然一个戴着黑色假面的诡异美丽的女性,遭受苦难之时,她被那些冷漠的旁观者投以注视,然后加以品评。余发现,这样的表述相当不错,而你,作为余的观众个读者,是否会认可并满意呢?余运用此类世俗言语进行的表述和形容,——它们已经日臻成熟了。
“这里没有你的观众和读者,”遥远小国的国王又开口道,“如果你是来作诗的,我希望你立刻转身回去,免得坏了我的事情。”
“这场战争的关键转折点非余莫属!”尼禄说,“如果不是这个老头想方设法请余过来,余可不会为了你们这些野蛮人的存亡亲临这等异域边疆。”
“异域边疆。”阿尔托莉雅冷笑着说,——她这种笑根本不能称为笑,“在我看来,你们也不过是个制度和律法畸形扭曲的异域边疆。不要让我和这个自恋的东西走在一起,格谢尔,我的事情和她没有丝毫联系。”
......
“在你看来......我的错误在于我使自己受困于平庸的处境,压抑情绪,然后间歇性的陷入疯狂。”
被梦见的人注视着他,一动不动。“是这样,我还以为你一直都很清楚呢。无论如何,你把自我、天性的每个部分压抑得太过份,偶尔会有间歇性的疯狂表现,其实只是压抑太久的暂时解放,仅此而已。那些过度的欲望,过度的牺牲,过度的感性、同情乃至慌乱——要么就在每一个时刻都完全接受它们,随心而来,要么就来效仿我,选择彻底的摒弃好了。”
萨塞尔知道她说的对,起先是为了抵达高阶巫师的界限,后来是为寻觅缺失自己的东西,他确实在否定自己生命的图景,一方面把自己约束在世俗的要求里,一方面又为自己思想中许多矛盾的情绪困扰不已。可是等他做出抉择,抉择是否该完全抛弃它们的时候,他又开始怀疑,——这样一来,自我的存在是否还能维持?
“若说我不该置身于这类处境,相反,我要把我的一切情绪和念头都随心对待,你又是什么?”
她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好笑,不过她没有笑。“我的道德戒律,就是我的自我本身。我个人善与恶的界限,也由我自己划分。我存在的唯一理由就是我自己,再也没有其它事物,牺牲也好,谦卑也好,还是让自己平庸地置身于人们之中,在这样的前提下都没有意义。因为我就是——让你从一个注定继承渔夫事业的小孩走到现在的一切理念。”
“你将对我打开心灵,要我接受你的一切?你自己又如何?”
“我当然会。”
“‘接受这样的事情存在’和‘接受这样的事情有意义可言’,这之间的区别是相当大的。”
“......真是喜欢抓着语句间的细微征兆不放啊,我自己。”她并不在意地说,“你想的对,我确实不认为你这样的存在方式有何意义可言,我只能接受它如此存在着,为此给出理由,并且让你这个受困于平庸处境的家伙往前一步而已。说到底,我是因为这些情绪缺乏意义,——才毫无留恋地远离了它们。如今,要是你拥抱了这些缺乏意义的东西,我就开始称赞你,多少有些不合理吧?”
“如果我能听到你的心和思想,我不希望每天都听到另一个我自己想方设法把我摒弃掉。”
“我的确——想把你像柄刀一样折断,这倒不是危言耸听。不过呢,——我更迫切地希望,你不要用这种举步维艰的、小心谨慎的平庸姿态当我的另一个面目。”
作者的话:萨塞尔这几段比较艰难的讨论完了会字数上去,腹泻式推进。 “我确实没有想到,自己的一部分会对自己的另一部分有这样高的要求。”
“自我评判是你和我一直在做的事情,我想,其它很多人也都会做。”她说道,“不过,作为结果的抉择呢?究竟是摒弃那些拖累我们的情绪?还是坦然地接纳它们?亦或像这段时间以来的你一样首鼠两端、随波逐流,既不愿意摒弃,也不愿意彻底接纳,于是最终受困于自身的困境呢?你会落得现在的下场,就是因为你迄今为止的犹疑。”
“犹疑吗......”
“从青年时代你和希丝卡初次萌生恋情,一直到现在,你那些诸如爱、谦卑和自我牺牲的光明神殿倡导的善念,——它们被压抑了太久。你平日表现得自私贪婪,不过它们依照存在着,某些时刻就会无法抑制地迸发出来。作为压抑太久的后果,你迸发出的自我牺牲的意愿甚至会超过世俗世界的殉道者,最终作为结果,你会不可避免地把自我投入死亡的怀抱。”
她在指责他关于神尸和锁链的抉择,不过她说的对。
“还有欲望,”被梦见的人续道,“谈及欲望,它当然和牺牲同样了。你看起来肆意妄为,拥有扭曲的兽性,其实是你往常以理性把欲望压抑得太过苛刻,同时又舍不得将其彻底摒弃;这种理性的压抑让欲望逐渐膨胀,最后越发无法抑制,就会孕育出扭曲的怪物,有时迸发出来——就会比那些纵欲者更加扭曲。”
“我以为,”萨塞尔说,“仅仅如此,我是不会作为附身者被锁链选中的。”
“当然是因为肿胀之女欣赏你这样看似理性实则混乱的灵魂,所以她才会出现,所以她才会引导你的欲望,所以它往更极端的方向扭曲。”
“锁链也好,欲望也罢,我当下的处境很大程度上有千面之神引导的成分。不过,接触带有邪性的真理总要付出些许代价。”
“为了跨越界限,不计代价地顺着真理之路前行,——这不是一如既往的坚持吗?没有什么可责怪的。”
“这么说来,你不是理性。”
“我确实不是理性。”她走到凭栏旁,眺望下方死寂荒芜的灰色沙丘,“你也无法用任何人的情绪来概括我。况且呢,——我也不以为理性比激情或欲望更高明,倒不如说,在我看来——理性和光明神殿希望的爱、牺牲和谦卑是相似的东西,一样可悲,也一样被信奉者自认为是生活的真理。它还不如欲望和激情呢。”
“何来此言?”
“很简单啊?理性也是人自以为自己优于动物的虚构的理念而已,不是吗?实际上,理性的、平静的心——其实就是奴隶式的道德。这样的道德呢,使人具有畜群的心理,认为自己是由固定好的善恶界限所决定的。它永远鼓励每个人都平庸地彼此相似,彼此平庸的趋利避害,以便构成社会。如果每个人都由理性决定,大家就都放弃对界限的怀疑,然后安心为群体当个安稳的螺丝钉好了。稳定安宁的死板生活、庸碌的趋利避害、以及放弃对黑暗与未知的追求,既然理性认为这类抉择有利于生存,还有什么必要把温暖怡人的界限打破,走向危机四伏的外界呢?你以为理性比其它情绪更好,这简直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