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第457节 (2/4)
“穿过界限的意愿根本和理性无关吗......”萨塞尔沉思着说,“你确实是对的。”
“当年你背离安宁的生活和美满的爱情,就为让自己去往更高层面的黑暗和未知,这是理性吗?”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过身来,侧着脸端详他,“当然不是了。这明明是——愿望,这是——对根本性的自由的追求,它是由非理性的意愿决定的。我想说,不是你出于理性的趋利避害的意愿去做,而是你出于拒绝被关在任何界限之内的意愿去做,听懂了吗?说是意愿似乎不太准确呢,嗯......也许......说成勇气比较好?因为你愿意相信,而且有勇气去做,你相信,——只有这样,你才能自己决定自己,而不是被这群体希望你成为的样子所决定。想想光明神殿想要用你的爱和牺牲来重新塑造你吧,我不认为我们的贞德小姐会拒绝。啊,不......”
说到这里,她脸上带上了邪性的笑,“说是扭曲你才比较对吧?拿信徒群体的利害和他们规定善恶准则当作借口,实际和肿胀之女扭曲你的方式不分高下呢。”
“如果说你是这样的意愿,”萨塞尔问,“你对我放开心灵的目的是什么?全然是为了你自身的自由,为了不再作为幻象存在吗?”
“不要把我想的这么自私,我自己。我是真相,我是意愿,我对你诸多情绪的厌恶不代表我对你的厌恶。只是......我看到这样的你留恋于俗世间一切,所以感到无比可悲,也仅此而已。打个比方吧,这就像看到生满锈迹的刀,不由自主想把它折断,就像看到碍眼的杂草,不由自主想把它踩碎,亦或弯下腰去,伸手拔掉,——你能体会这样的心情吗?啊......我忽然想起来,等会我们的心灵和思想之间将不再有隔膜或阻碍,你会理所当然地体会到我的心情。
“总之既然已经说了,这件事先告诉你吧,我的兴趣很少,拔草是其中之一,很可能此后不小心把你在乎的什么人弄没了,希望你先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
“当然了,你是爱着某些人的,同时我想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会爱任何人,只除了我自己。既然同为一人,我姑且还是爱着你的。我对你放开心灵,我把我的一切领悟和思想都交给你,其中的理由,不仅是我不想继续当个幻象,也是我不想看着你空有对因果脉络的洞悉却落得这等下场。真是一点都不争气......要感谢锁链把你的各种情绪都唤醒呢,越活越回去的傻瓜。”
她彻底转过身来,表情平静自然,仿佛白瓷雕刻成的面具。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搭在自己柔软的胸口上。“当你触碰我的时候,你感觉到了什么,”她并不在意地问,“我自己?”
“对性的希求。”萨塞尔皱眉回答道。
“是了,就算欲望不在此处,你也拥有对性的希望。”她情绪自若地说,“为了让你明白‘我懂得你的一切情绪,并且要比你自己更理解’的回事,我就在这里告诉你吧,——性和你被锁链占据的欲望不是一回事。性的语言是一种和爱情相关的语言,袒露肉体也不仅仅是生理行为和贪欲的揭幕,——它是心灵希望拥有自由、希望消除距离、希望不再有隔膜的象征,以及表达。至于你被锁链占据的欲望,仅仅是不必要的贪婪罢了。就算没有欲望,对性的希求也照样存在,你想明白了吗?它是爱的附属品。
“所以,欲望的存在其实怎样都好了。既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无论如何都没有绝对的必要性。在这个时候,——你和我之间身体的贴近不是性欲的摧动,而是心灵的摧动。倘若你想抱我,这也不是繁衍后代的手段,而是一种爱的仪式。于是,你最好明白,爱的仪式不是自娱,不是残虐或贪婪,而必须要是心灵之间的呼唤和应答。我没有感觉到羞耻,你也没有感觉到贪欲,理由很简单,——这是因为我告诉了你,爱就是从心灵之间消除距离、秘密和羞耻开始发生的。倘若心灵和思想之间没有距离,也自然不会存在什么羞耻和畏缩,更不会存在什么防备或谨慎了。
“所以作为肉体的贴近,性只是对心灵自由的一种表达,也仅此而已。抚摸是呼唤,亲吻是倾诉,拥抱是应答,重合正是最后的仪式和祭祀。你想一想,迄今为止你所进行的一切交媾中,究竟有哪些是对心灵的呼唤?哪些是你贪婪的、不必要的占有欲望呢?你的灵魂是有缺陷的,就算你无数次地满足自己的占有欲,满足自己的贪婪和生理需要,你也不能找到任何爱情。”
言下之意非常明白:你把很多东西都混淆了,灵魂的缺陷让你把欲望放在了不该放的位置上,甚至和爱混为一谈。
成为黑巫师的那年,他灵魂的缺失导致他产生了这样的缺陷吗?萨塞尔仍然记得自己从科洛伦领主给予的鲜血之中站起来,记得燃烧的熔岩弥补了自己灵魂的创伤,替代了某些他本来拥有的东西。本该死去的残缺灵魂行走着,注视自己不复为人的意识和思想,听到灼烧的声音,那声音中已经包含着和过去的自己完全的决裂......
“我以前认为很多东西都是幻象,”萨塞尔答道,“不过这些幻象确实能决定一个人的存在,所以我一直在挽留并寻回它们。牺牲也好,爱情也罢,乃至欲望......你认为你的情绪又是什么?”
“你指我拔草的兴趣吗?”她歪了歪脑袋,“该说这种兴趣是在为恶,还是在为善呢?不,其实哪个都不对吧。我说过了,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界限和准则,哪怕道德和善恶,也还是界限和准则。我存在的意义就是超越它们,然后往更高的层面走。既然任何界限只是界限,是他者束缚和要求我们的规范,那么在界限之下的东西,也就都是一些无所谓的‘东西’了......亦或是,我自己,你难道以为,——界限就只意味着生死、命运和真理吗?你喜欢和阅读翻译文献,我喜欢把碍眼的东西从我眼前去除掉,这难道不是一回事吗?”
她是对的,通往更高层面的界限不止是真理、不朽和命运,还有人为规范的善恶与道德。也就是说,人的灵性和意愿不在于理性,而在对根本性的自由的追求。从她的视角来看,只有把握住拒绝被关在任何界线之内的自由,才能真正把握自己,——这无关乎理性、欲望,仅仅是真实而已。这种认知在人们眼里确实是疯狂的,是无法理解的,而且是极端恶质性的。
她轻视那些确定一个人的一切。说到光明神殿式的道德,就是谦卑和自我牺牲的观念,她认为其中的狂热是悲哀的,带着自我扼杀的意愿;说到阿尔托莉雅陛下对王国臣民的要求,也即理性和平静,服从于律法和规范,安然地生活在畜群之中,顺着律法制定的规范往上走,她认为这只是当奴隶的道德;而说到尼禄陛下对帝国子民的要求,那些非理性的、满怀激情的疯狂,在她看来,兴许也缺少对真实的认知,只是一种肆意的贪婪和欲望罢了。
她认同爱的真理,认可其中的性,认为身体的触碰只是对心灵自由的一种表达,没有任何羞怯的必要。不过她也对缺乏情爱指向的欲望满怀贬低,认为和他确定自我的其它情绪一样,毫无存在的必要性......
但她的情绪是她的情绪,他的情绪也是他的情绪,这种强烈的确信是不可动摇的。她对自己的辩驳无可置疑,但他不觉得他所挽留的就是错的。
“我就知道,”被梦见的人说,又叹了口气,“我早该知道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在这件事上说服你,也知道你无法动摇地想要挽留一切——哪怕是你被人利用的牺牲和欲望。那么好吧,我不能说你是错的。牺牲的意愿也好,贪婪的占有欲也罢,只要你坚决把它们当作你的自我,而非是你遵守其它人对你的扭曲,我就不能说你说错的。但是,我自己,如今你理解了我,我也理解了你,既然相互之间无法说服对方,你就该做好某一天分出优劣的准备了。”
“分出优劣吗......我不怀疑我能吸收被锁链和光明神殿利用的欲望和牺牲,只是处理的手段会有些困难。”他说,“不过你......你的自我确凿感实在太过强烈了,其中的危险性彻底无法把握。”
“是你将我培养成这样的,”她并不在意地说,“欲望和牺牲只是你分割出的残缺品,我却是以你的灵魂为土壤、以你的意愿为种子、以你的思想为露水生长出的完整的灵魂。我洞悉了你的思想和你的全部,然后我作出了决定,——哪些该否定,哪些该肯定,哪些该留下来,哪些该摒弃掉。哪怕我把我的心交给你,把我的全部思想都交予你,你也不可能吸收我,除非你先否定自己,然后成为我。”
“如果你在某刻使用了我的身体和存在,”萨塞尔继续说,“你会做什么?”
“不知道,也许这会取决于当时的心情吧,——无论我干出多么让你痛苦的事情都不奇怪。”
“你自己也无法预料?”
“当然无法预料了,我又不是什么欲望或牺牲......那些容易预料的、其实也不违背你个人意愿的残缺品。等你把自己一切不会相互否定的理念接纳于心中,我就是那个会否定你的一切了。简单易懂,不是吗?我讨厌你吃掉了我却还是这样庸碌,但是我毕竟爱着你,所以我把和我相反的道途交予给你。这是你的希望,我洞悉你,所以我知道,这一定会是你的希望。想要去爱,是吗?想要去满足你的贪婪,是吗?想要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意义去自我牺牲,是吗?那就去吧,毕竟这是你的意愿,是你确认自我的方式。待到彻底接纳这一切的时刻,这一切就彻底属于你了。至于锁链和光明神殿,它们也当然无法再利用你......”
这样说着,她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把食指竖在他脸上,“只要你真的敢。”
去除他所有理念之间一切的谨慎、距离和犹疑,然后得到作为人的完满,她必定也会归属其中,这不可避免。她摆脱无力幻象的处境不可避免。长远来看,这不理智,甚至是危险至极。不过......她说的对,——理性不能让人走向界限以上更高的层面。
如今自我牺牲的意愿被分割出去,他做出这一决定当然不是为了赛里维斯,而是为了他的自我......为了他确认自我的途径。他要把分割出去的部分灵魂拿回来,并且以后再也不会将其分割出去。
“仅仅如此吗?”被梦见的人却带着不详的笑说道,“不,当然不是了,我自己。待到放下疑虑和矛盾之后,最先发生的不该是寻回自我,而是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令人生厌的、到处都是阴谋和考量的无趣的事情,全都肆意妄为地处理掉吧?没有什么值得斟酌的,也没有什么值得犹疑的,无聊的棋子和棋盘全都是俗人的玩笑,只需要把没有生锈的刀拔出来,然后递出去,——一切迎刃而解。” ......
确实,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的萨塞尔是个问题,但他并非最大的问题。作为这个时代的锁链之主,当下萨塞尔能影响的命运分岔点很少,——只有灰精灵皇帝可否取得钥匙这一个。钥匙对灰精灵确实重要,但很遗憾,在瑟比斯的意愿之中,这一古老族群的存亡与否并不需要太多关注。夸张点说,其实也就是锦上添花的程度。真正决定未来的分岔点在于裁缝对勒斯尔的意愿,以及索莱尔的死亡。
奇异的是,哪怕时间过去了如此长久,他亲爱的友人索莱尔,依旧是那个最怜悯世俗中人的存在,米伊尔想到。若是他们相互之间的目的没有冲突,她的死活其实无关紧要,但要说她的存在威胁了什么,就是她对世俗中人的偏爱......逐渐让这场游戏变得令人苦恼起来。
真是遗憾,他也不想这样的。
瑟比斯只是为迎接新秩序而来,——至少大宗师奥拉格如此相信,所以米伊尔也会习惯性地听命于他。奥拉格说,他们秉承真理天使的意志,拥有至高的第一推动力支持,不能用二元论的邪恶来概括。奥拉格也说,在下一个纪元中,旧有的道德、规则和秩序将要被替代,这意味着人类童年时代的终结,迎来更加可靠的文明形态——个中意义非同寻常,只是光明神殿和某些世俗势力不能理解、认同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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