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第460节 (1/4)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伯娜黛特虽然生活在马瓦尔的王庭,过着逃离家族的世俗生活,她的内心却并不属于世俗。她似乎曾经度过一段相当漫长的仿佛苦修士的生活,但那段记忆朦胧、遥远、模糊不清,且如梦似幻,无法把握。不过能够确信的是,她在童年和少女时代就已品尝尽了财富、权力和地位,她的心灵是不受王宫内部权与欲的斗争干扰的。她的爱人也好,老国王也好,都能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伯娜黛特一直以哲思、冥想的技艺和巫师的修行来指引自己的生活,这俗世间的人们对她来说其实很陌生,正如她自己和其它人都迥然不同。
在你的心中,有一块圣地,但是......
这话是谁说的,她委实记不清了,但随着岁月流逝,家族没有来影响她,重复那些荒诞不经的使命,舒适的环境也一直都在环绕着她,让她难以察觉时间的流逝。她亲爱的孩子戴安娜出生了,是马瓦尔最美丽的小公主,直到戴安娜能说话为止,她还和最初一样年轻漂亮。她能自由阅读马瓦尔的书库里任何藏书,能在王宫的猎场狩猎和骑马,能穿着雅致的灰色连衣裙在殿堂中翩翩起舞。人们都喜欢她,如果大臣有问题也会来请教她。只不过,随着爱人继任王位,为政务所困,她还是没有找到其它任何亲密的知心者。
她对记忆中家族的重任却有其感触,然而在少女时代阅读过哲人的著述之后,她却体悟到了一种崇高的自我意识的觉醒,——那种抛却其它人给予她的负担时自身的喜悦,那种倾听心灵中真切的愿望时神圣的满足。
就是这种呼唤,让她离开家族,去寻见了爱情。
随着岁月流逝,她依旧维持她该有修养和礼仪,她还是有着冥想的习惯,她还是会阅读哲人的著述,她还是会尝试保持自己本心的快乐,约束自己并保持适度的生活,同时,她也会用这样的思辨教导戴安娜的成长。然而无法否认的是,很多东西都陷于停顿了,没有任何前行的征兆。不知何时,政务的负担终于压在了她头上,许多烦扰和劳累侵袭了身体,充斥了思想,让无法抵御的倦怠逐渐深入灵魂。
伯娜黛特不知道事情是怎么改变的,但她习惯了拖着劳累的身体处理政务,习惯了在烦闷的时候对仆人颐指气使,也习惯了用挥霍无度的方式来满足自己。她放弃了适度的生活,效仿其它贵族享用过于丰盛的食物来舒缓心绪,这使她的步伐不再轻盈,也无法像过去一样骑马狩猎;她放弃了自我约束,开始为了缓解苦闷而饮酒,这让她常常宿醉,忘记了冥想和对哲人著述的思考;她还跟其它王宫贵族一其参与消遣,为小丑滑稽的表演发笑,为舞者轻盈的舞蹈鼓掌,同时带着一种优越感,她给予他们她作为上位者的财物奖赏。
随着岁月流逝,她和其它贵族大臣逐渐失去分辨,为仆人的阿谀奉承而满足,为孩子的前途和利益而忧虑,除了对权力和政务的筹划谋算以外,也没了任何值得她多加关注的事情。于是,似乎连戴安娜的灵魂,也和她渐行渐远了,——她很久没有履行自己教导孩子的义务了,她似乎总是在筹谋政务之后消遣起来,在过度的消遣之后又睡的很晚,感到疲惫、烦闷和无聊。如果戴安娜以小孩子的烦心事来打扰她,她更会感觉极度烦躁。她的修养依旧完美无瑕,比历任王后都更聪明、都更理智,都更受到尊敬和景仰,但她本人却只会为小丑和荒诞不经的消遣而发笑了。她的心情变得阴郁,她温和的神情变得僵硬,她的思想变得焦躁,充满私欲,她......
每个人都是一片飞舞的落叶,你会落往......
她落在了地上,一层层薄雾像蜘蛛网一样捕获了她,将她束缚起来,疲惫感就像灰尘一样落满她陈旧不堪的身体。她的身体一天比一天更加发胖,她的心灵一天比一天更加阴郁,她的思想一天比一天更加沉重。正如伟大的建筑会风蚀,崭新的衣物会破旧,她已然失去往昔的色彩和轮廓,她已然不再是那位娇小柔美、活动轻便的伯娜黛特......她觉得自己衰颓了,而这种衰颓是无法挽回的,乃至她的生活本身也变得如此陈旧不堪。
所有那些令她自得其乐的意愿和道途,令她逃离家族寻觅爱和自由的呼唤,都已经不复存在。
她的服装累赘而臃肿,刻意强调尊贵和权力,她的发式老朽而死板,刻意强调威严和地位,她严肃和傲慢的言谈,她的嫉妒——她嫉妒女儿、丈夫年轻的情人、一切漂亮又享受着青春的女人——这一切都变成了攫住她的这个尘世。她是个只能被看到脸和躯体,而看不到灵魂的中年母亲,只是个发胖、美丽、会处理政务、会教育孩子的妇人。
现在她不再关注自己的灵性,不再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不再关注她的爱或自由,不再关注他人是否会因她的言语而恐慌或悲恸,也不关注女儿是否回因她苛刻的要求而陷入苦闷,连她的爱人——国王陛下都对她感到畏缩,常常见到她都要掩面躲避。她是一个令人生畏的人,极少人敢于和她争辩,因为她的决定总是最为有效而无法质疑,同时也最残酷且令人生畏。
你可以在其中体会到那些并未发生的事情......
她做出的决策并不是最有效的,但总是最令人敬畏的,因为这种决定不仅仅是一种为宫廷考虑的结果,更是为满足她心灵的危机,——她通过一纸文书判决生死来获得一种强烈的快慰,来证明自己的意义。没有任何其它方式能够强烈地发泄出她的烦闷,能够诉说她这些荒谬行为的意义所在了,因此她毫不吝惜断定罪行的严苛程度。她逐渐沉浸于处理政务时烦闷的感受,那种决定许多人罪行、决定许多人生与死分界线的沉重感,忽然就为这些习以为常的事情带来了快慰。亦或是,只是她不想让自己的生命永远都无聊透顶,——她需要这些残忍的想法来给她提供消遣。
她一次次从迷狂和血腥味中醒来,一次次从孩子对她这老妇人的畏惧,从奴隶一样被她踩在脚下的丈夫的逃避中醒来。每当她在卧房装饰华丽的镜子上看到自己衰朽的形象,每当她目视不同的老贵族跪倒在地,祈求她放过给国王陛下当情人的女儿,每当荒谬的耻辱、恶心和狂躁将她击垮,她都会逃离,逃离到饮酒、消遣和残忍的断罪中去,逃离到朦胧不清的幻梦里去,然后,她又回到这个充满痛苦的尘世。
每一次,她都只能在镜子里看到脸和躯体,看不到灵魂,——那是个衰朽、病态而精疲力竭的妇人。
某天夜晚,逐渐累积的痛苦使她偶然间翻到了童年时代的书籍,梦境则随之而来。她在恍惚间看到哲人的文字拥有了形体,为她讲述那些能为人带来自我、能为人指引道途的话语。她要他讲述帝国的起源,讲述黑暗之地的古老历史,讲述黑精灵和灰精灵的种族仇恨,讲述诡异恐怖的伏妖氏族和独居的雪魔,最重要的是,她要他讲述那些人之所以为人的思考和感受。她总是听不够,也感受不够,哲人的神情宁静而优美,哲人的微笑优雅而自若,哲人的仪态又是如此安详,其中蕴含着很多、很多令她怀念的东西,也不知这是心灵的慰藉,还是童年的呼唤。
然后她开始对哲人的幻影倾诉,她诉说着自己的悲哀,诉说自己的倦怠,诉说自己心灵的枯萎,诉说那种无处不在的痛苦和恐惧,诉说自己的遗忘,一直诉说到她从梦境中醒来......
然而醒来之后的一整天,她都没有理会政务,也没有外出消遣。她这一整天都疲惫而焦躁,烦闷而恐惧。梦境中同哲人的诉说让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望,她一整天都蜷缩在柔软无比的床铺上,泪水却无法抑制地潸然而下。她的心灵中充满了无法言语的痛苦,她觉得自己如此长久的生活太过荒谬,不断怎么思考都完全、彻底无法忍受。她压抑了许多年的苦痛完全吞噬了她,她感到恶心——那些甜腻过份的宫廷佳肴、那些粗浅可笑的滑稽表演、那些阿谀奉承的笑和敬畏、那些荒诞不经的权力和欲望——都让她感到恶心,其中最令她恶心的,是她自己经历和作为的一切。
可怕的悲哀感如无尽汪洋将她淹没,令她无法呼吸,她已然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浪费在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甚至无法触及心灵的东西上,她从那时起到现在度过的每一个时刻都是痛苦的、都是庸碌而可悲的。她的心在绞痛,她想把这一切都呕吐出来,想要寻回她遗忘了许多年的自我,但她只是孤零零地站在这里,眼看每一个人都离她而去并感到无所适从。毕竟,她只是个需要他人证明自己存在的......衰朽、病态而疲惫的妇人。
哲人为她合拢手掌,拭去眼泪。“从家族召回你的一刻一直到此时,这十多年的岁月,以及更长久的岁月......”不朽的恶魔说,“我都书写给你了。”
“它是什么?”她喃喃自语。
作者的话:此处回答轮回比较合适,迷失也好,出世入世也好,都有些佛教的意思,不过这是西幻,我会想办法胡诌个比较不那么东方的词句来概括和解释。(不许说这是PUA!) “一场空虚的游戏。”
“为何会如此空虚呢?”
“我不能做出回答,或者我可以回答,但未免对你有何意义。”他说,“问你自己,问你的童年时代,问你还是个少女的时候,问你怀着那个孩子的时候,问你的家族把重担加于你身的时候,一直到现在为止。”
“他们可是真实的?”
“你的存在是真实的,除此以外,一切都无关紧要。”
衰亡和枯萎的感觉仍然笼罩着她,有如实质,一时间竟让她无法分清真实和虚假之间的区别。她勉强把心绪集中起来,从最初的记忆开始回溯,才逐渐理清其中的感受。是否幸福感终究会变质呢?是否快乐的体会也迟早要使人倦怠呢?在真实存在的世界中,她确实有过短暂的幸福和快乐。少女时她为哲人的思想而着迷,思考何为自由,当她参与狩猎时,当她后来逃出家族时,当她以为自己寻见了爱情时,以及当她把出生不久的孩子抱在怀中时,都有着这样的体会。
为了女儿作出的牺牲,还有此后的许多年,都是一场恍然间醒来的迷梦。她封闭了思想,放弃对自我意愿的追求,竭力去追逐家族的使命,竭力去完成预见和感召;而每种使命和感召除了痛楚以外什么都不能得到;在所有这些付出之中,如果不是为了戴安娜,她能坚持哪些呢?
这其中没有她的心,完全没有,可是尘世呢,这个不朽的恶魔给她展示的尘世呢?没有家族的使命,也没有血脉的折磨,是她曾经希望的路,也是她曾经以为的自由。她最初以为自己得到了内心的声音,以至于在尘世的迷梦中度过了如此漫长的时间。然而漫长的同时,也无聊和荒凉,甚至比她为了戴安娜蒙受家族使命的这些年更加无聊和荒凉。
在这尘世的岁月中,她生命中的一切都是庸碌且无用的,其中没有心的渴望,也没有灵性的意愿。她沉浸于小丑的滑稽表演、舞者重复的摆动、无休无止的饮酒和暴食,她沉浸于这一切微不足道的享乐,却从未有过真正的满足。她的问题不在于沉浸于世俗享乐之后的乏味,而在于她努力像世俗中人一样生活,努力像他们一样从一切微不足道的事物中得到满足,最终却发现这些满足从来都不属于她。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她的处境比他们更加可悲。世人的追求不属于她,世人的悲欢也不属于她,世人为之竭尽全力追逐的爱与恨都不属于她,对卡文迪许来说,爱情不过是个诅咒带来的玩笑,至于恨意,似乎也显得虚无缥缈。
她真的恨过什么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