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第461节 (1/4)
......
“你觉得最令灵魂痛苦的事情是什么?”
听到这话,艾希拉稍稍侧过脸,注视阴影中面孔饱经风霜的男人。在这间她本不该停留的大殿里,从赛里维斯城市中救回的骑士们相互倚靠,默然等待最终结局的到来,建筑者乌安也是一样。艾希拉不能断定这些人死守在即将来临的死亡征兆里,究竟是为了什么,毕竟既没人给她讲过所谓钥匙的意义,也没人跟她讲过所谓信仰的意义。她也许该问为什么钥匙一定要放在这儿,被灰精灵得到了又会怎样,但现在质问这事明显是自讨没趣,至少她觉得是。
她也早就习惯了。
古老的族群们或多或少都信奉着难以理解的预言,坚持着孩子们无法揣测的习俗,仿佛这世界上恐怖的事物太多,任何一个被心怀叵测的他者得到就会导致永恒的黑暗。今天的事情,在她眼里,和很久以前她被灭族其实等同,——都是为了相似的、莫名其妙的事物,都要迎来灭亡的结局。而不夸张地说,倘若她能死在这种规模的大战里,和她所熟悉的一切一同灭亡,她也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古老的建筑者,这位神明和索莱尔相比,实在缺乏神的威严,像是个疲惫的中年人。有个年轻的骑士在一旁地板上入睡时,他也要举起一根手指压住嘴唇,示意放轻声音。艾希拉看到索莱尔又从大殿外回来了。她身后跟着提尔王朝的不死者,——这大殿里有很多骑士都是她从外面救回来的。
据说发生了预言之外的灾难,和外域的神有关,才导致布防都被轻而易举地击溃。
“你觉得最令灵魂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呢,”乌安又轻声重复,“加克人的孩子?”他远远注视着索莱尔,眼中有很悲哀的情绪。他似乎总是很疲惫,说话都有些咳嗽,走路也有些步履蹒跚。
“呼吸。”艾希拉说。
她低头看着被噩梦折磨的年轻骑士,他兴许比她还小,恰如她横尸在荒野的弟弟或妹妹。医生们四处奔走,跪在人们身旁,希望挽回受害者的精神,尽力缓解他们身上邪恶的诅咒。
“是的,是呼吸,从爱开始,以悲哀结束的呼吸。”她重复道。
医生们掀开被诅咒和噩梦折磨的年轻骑士的眼皮,好观察他双目的反应。艾希拉也能看到那对转动个不停的眼珠,怪异恐怖,焦点失准,完全可以宣判无可救药了。他面色被恐怖笼罩,没有血色,一片惨白,宛如尸体。
这些在大殿里或是被诅咒折磨,或是刚恢复神智的人们,他们的命运,他们的脸色,他们的信仰,乃至他们的衣服都是同样的,他们都疲惫不堪,或是拖着脚步,或是靠在墙边,靠大殿里存放的风干肉补充食物。在她眼中,他们没有区别,或者,区别仅在于他们能否清醒地迎来结局。
有些人甚至语言不通,彼此也不了解,但是这场战争把他们联系起来。身居高位的法师、虔诚的主教骑士、自愿留下的医生牧师和连名字都不会写的士兵靠在一起,指望能体会到最后一点温暖的滋味。
“那么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很多人都在恐慌,我也闻到很多人都在退缩,神明大人,”她说,“我以为这些虔诚的信徒们会满怀勇气,到了最后,和世俗中人也没什么不同。”
“死亡的起因他们无法理解,他们也无法依靠火与剑来抵挡,因此恐慌并不奇怪,只是因为他们认识到了自己的无知。在信仰中,无知是个可靠的庇护所,一旦离它太远,人就会变得很脆弱了。发觉自己的无知无力之后,退缩也会随之而来。每个人都会退缩,这无关乎勇气。”
艾希拉看了眼建筑者。他在为人们辩护。“这是怜悯吗?我还以为你们都是不会怜悯的。”她说,“经历了这样长久的岁月,人还能遗留多少来自过去的情绪呢?”
“我失去了很多,但怜悯总是存在。它是唯一证明我还有思想的东西。”建筑者说,用他空洞到可怕的眼睛注视她,“这样漫长的岁月过去了,也许它就是我灵魂中的全部存在,——其中没有正义,没有信仰,没有坚持,只有空洞无味的怜悯和悲哀。我的生命是虚无的,毫无意义可言,至于我生命的永恒,也只是在尘土和灰烬中度过的永恒。过去我所熟知的一切都死了,如果不是索莱尔挽留我,我甚至不愿意存在。”
“那她呢?”
“她总是有热情和勇气,还有爱......她的灵魂也很眩目,和我放在一起就像太阳和阴影。”
“是她鼓励了你?”
“她不能鼓励我,”乌安说,“她可以鼓励任何人,但我只会站在这里,做她像当初一样吩咐我去做的事情,然后我会怀着空洞的灵魂去呼吸,生存,冥想,就是这样。我甚至不会跟她下巴斯蒂棋。”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成为神明呢?”艾希拉问。
“我们只是些逃亡者的首领而已,距离巫师们都远得过份,更别说神明了。”乌安说道,“不过后来,那位存在偶然间看到我们,她希望我们为这信仰而生,于是我们就作为她继续的使徒活到了现在。”
“对她来说,”一个声音说,“也许是要我们为这信仰而死。”
是索莱尔。她过来了。艾希拉在大殿的阴影里朝她看去,心里想着部落萨满讲述的关于天空之主的残酷血腥的故事。不过在她眼前的,只是个非常美丽的女性,而且看上去还有些虚弱。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建筑者说,“我们能做的事情都很有限了。死亡的预兆笼罩着你,唯一的希望......”
“不要寄望于什么遥远的希望了,乌安,古龙的归来也好,那个失败的黑巫师也罢......事实已经证明了这种希望的错误。我已经把幸存的人们救了回来,现在我得做我必须要做的事情,——从真神的意志里呼唤更多赐予,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这很致命,首领,你不能负担得起更多了,灰精灵皇帝罗拉德就是证明。罗拉德是奥拉格决定的牺牲品,他的命运注定如此,您没有这样做的必要。” “在这座大殿的入口,无常的命运之风已经抵达尽头,对他如此,对我也同样。”索莱尔只是说,“我并非是单纯为存在而存在着,我也不是渴望追求真理的巫师。我只是个平凡的世俗中人,蒙受真神恩赐,才能经历上万年时光还站在此处。我的人民、我的希望、还有我们族群的未来......若我无法挽回这座大殿及其承载的一切,那我作为一个而神存在着,也就只是空虚且无意义的存在着而已。”
“没有其它选择可言吗?”乌安问道。
“罗拉德和他的剑在等待我,本该阻止这柄剑的人受困于私人情绪,没有希望可言。锁链蛊惑了萨塞尔,他把我们安排的一切抵抗都化为乌有,最终,也只剩下这些骑士蜷缩在我们眼前。况且,我的老朋友、老敌人米伊尔·哈顿也想送我离去,想必,那暗影也已经不远了。至于其它可称希望的一切,也都被挡在赛里维斯的领土之外,不得而入。”索莱尔侧过脸,朝艾希拉看过来,“当一些事情即将抵达终点的时候,你才能发现,他人的许诺常常会背弃你,不是吗,加克人的小女孩?”
她没法说话。
“使你族群灭亡的仇人就在我手里,艾希拉,”索莱尔续道,“不过,把他交予你处置却非我所想。一个小女孩满怀仇恨地杀死一个不能反抗的亡魂,这实在没什么意义,更何况他的师父能一次次让他复生。若是你想真正地复仇,就想办法成为比他更伟大的战士吧。若是他对你只是个丧家犬,他活着与否也就不值得你在意了。”
艾希拉感到困惑,但她无法反对,她只是低头应声。“我知道了。”她说,“神明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