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第465节 （2/4）

米伊尔来到神尸体内，站在萨塞尔曾经枯坐的锁链之室里。按照奥拉格的指示，他抛下学派在几千年里找到的所有链条，然后他把这些蠕动的小东西耐心摆好，连结到神尸遗骸残存的最后一点意志中。

“每个人都在关注城市里发生的事情呢。”她忽然说。

“我刚想问，”米伊尔把一截链条递到瑟茜手中，“你到哪儿去做梦了。”他摊开一只由不定型云雾构成的手，“不过，作为将萨塞尔送入沉沦的人，这段咒文更适合由你来念诵。”

“我只是给了他一场回归的梦境，帮他哀悼逝去的爱和追忆，仅此而已。他会落到这等地步，都是因为他自己的缺陷。”

“真令人惋惜，不过现在，这些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确实不重要了，”她略带惋惜地说道，“不过你的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神神叨叨。真想把你变成头猪，米伊尔。”

“我可以是任何东西。”

“欺骗。”瑟茜指责说，“你只会欺骗。”

“我赞同你所说的任何话，瑟茜，然而言语的赞同缺乏意义，最终决定结局的，只会是我们的行为。”

黑巫师撇撇嘴，然后闭上眼睛，收拢黑色羽翼，将两条裸露着的胳膊叠放在胸前。她捧起蠕动不停的黑色链条，拇指抚过其腐朽破碎的缺口，低头轻轻一吻，竟使其不可思议的安详下来。没什么可惊讶的，米伊尔想到，每个存在都有做美梦的权力，哪怕是这些扭曲的锁链，不是吗？

它们环绕着她，环绕着梦和诅咒的黑巫师，飞舞转动，像是在举行一场诡异的祭祀。

破碎的链条重新聚拢，失去主体的伟大木偶也将再次起身，锁链的一半在仿造的天球之内，另一半则在仿造的天球之外。至于钥匙的下落也好，赛里维斯这座城市也好，米伊尔都已不再关注，倘若萨塞尔在内部失败的话，就让神尸在外部完成这场盛大的毁灭吧。反正，光明神殿的每个人都待在仿制的天球里面，关注着他们令人惋惜的私人恩怨。

然后，它将头颅抬起。

梦魇们感知到灾厄临头，迅速消失，加克形变者群集着退入骤然崩裂的大地深处，灰精灵族群往临海的阵地收缩阵列，纳格拉的狂暴也稍微缓和。那么，所谓的稍微缓和是指什么呢？——它们跪倒在地，完全不在乎倾落的炮火和死亡。它们发出宏伟的咆哮，逐渐汇成令人难以置信的整齐划一的祈祷。庞大臃肿的卷积云层在神尸头顶蠕动了一阵，飞速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恐怖的、凝滞的黑暗笼罩了天和地，吞噬了太阳，一条条黑色脐带从中悬垂下来，让破碎的地面和山岩往云层升腾而起，失去了一切规则的约束。

宏伟的毁灭是如此和谐，充满吉兆。它对凡人的脚步、对伤者的哭泣、对痛楚的流血和呼吸、对人心的希望和绝望等等琐事都无动于衷。它在深渊中，在不变的黑暗束缚下腐烂了近万年。它在这样茫茫的时间之流里迎接着不能改变、不能挽回的终结命运，无比平静，而且无比安详。而当终结的命运随同它的脚步一同抵达，来到这个现实世界时，一切言语和情感都如尘埃，必定步向灰飞烟灭。

这个失去约束的尸骸缓缓地、缓缓地站立起来，在锁链驱使下张开它千百条长长的臂膀，仿佛要拥抱这个黑暗无光的世界。如今它不再是寻觅钥匙的载体，而是带来终结命运的信使。震荡发生了，宛如发自地底的雷鸣。震荡使得地壳破裂，板块移位，大陆架以它为中心往两端轰隆隆地裂开。巨大的能量浪潮打开了巨大的深渊裂隙，直抵贮存着无尽岩浆的大地深处。神尸磅礴的力量将不再关注赛里维斯，不再关注神造的仿制天球，它会为它感知中的一切带来消亡，直到他们再也无法承受。然后，它会转向下一个区域。

预言？

就让那些渴望预言的人去寻求预言的意义吧。它不在乎。这个世界的命运也不在乎。

那么，神明呢？

神明们正待在赛里维斯的城市里面，艰难应对着他们小小的战斗呢。 ......

一个人所承载的命运为何会如此沉重？

遍布荆棘的血红色长矛穿透腹腔，其尖锐的末端划破脊背，每一柄都在她血肉深处蔓延，发出哀嚎，呼唤她灵魂的安眠......那些声音就像大地，诞生万物的大地。“回去......回去.......你的路上没有希望......”

它们诉说着，不停地诉说着。

如此嘈杂的千万个声音无休无止地呼唤她、诅咒她、引导她，令她烦躁无比。

忽然间，索莱尔听到一声支离破碎的恐怖嚎叫，盖过了亡魂们的喧嚣，然后她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声音。海潮一样的黑影环绕她身体飞旋，试图侵蚀她灵魂和光明之间的界限。很多柄长矛贯穿了身体，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她的痛觉已然只存在于燃烧的灵魂，而非实在的血肉了。双腿有些不听使唤，难以挪动，不过还好，她还能控制赛里维斯城中交错重叠的空间，使她不停往前。弓和箭矢不知扔到哪儿去了，不过没差，真神之光就是她手中的利刃。

当索莱尔抓住被无尽亡魂遮蔽的血色荆棘时，亡魂们撕裂了她的手臂，但它们自身也被光烧灼得灰飞烟灭，再无声息。

一百双悲苦的眼睛叹息不止，一千张为诅咒扭曲的嘴唇发出恐吓，一万张满是饥渴的面目朝她咆哮，而每个面目的话语都完全不同。世界嗡嗡作响。从万年前直到现在的无法计数的亡魂聚拢于此。这些受尽折磨的灵魂遮蔽了她。它们期待她停下脚步、张开双臂，坠入这无尽亡魂的怀抱。而被亡魂们环绕的主体就矗立在后，回应着她的固执。

墙壁被本来无形的亡魂之潮压垮，四下尽是蠕动的黑暗。生与死的界限无法分辨，一座座倒塌的雕塑搁浅在瓦砾堆中，好似鲸鱼的尸体，而其中一座雕塑的面目，正是她自己的面目。每个地方都密密麻麻遍布着受折磨的亡魂，笼罩着诅咒的面孔挤满了视线所及的每一个角落。

“你......何必如此？”它问。

“如果我不继续往前走，那就一切都完了。”

“我希望拥有你耀眼的灵魂，不过我也很介意就这样看着你死去。”

“穿过死亡才能抵达终点，”她勉强笑了笑，“你这种苟延残喘的存在会明白吗？”

“你看不到终点了。”

我会让你们看到的。

但诅咒声更为高亢，在整个世界里发出回响。疯狂的灵魂之潮好似既无开端，也无终结。这些狂躁的哀嚎足以让任何人坠落其中，再也无法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