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第481节 (1/4)
“你觉得那些人在偷笑吗?”薇奥拉指指周围。
萨塞尔本来没有注意到,但他恍惚了片刻,立刻循着薇奥拉的指点看到那些暗淡惨白的东西。它们在墙壁上游荡,有常人的两三倍高,四肢过份细长,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恐怖的剪纸小人。他觉得这是梦魇的一部分,不过怎么也说不上来实际的意义。
“我看书上说,”薇奥拉又说,“经过这种分享生命的仪式,以后一个人的记忆会一直和另一人的记忆相纠缠,让人神智恍惚。你自认是个清醒的人,居然也能接受这样的事情吗?”
“年轻人总是在为爱情冒着巨大的风险,还有牺牲。”萨塞尔说,“所有就像书里说的,鲜血已经分享过了,接着就来咬下身上的肉吧,——你想吃掉我的哪里呢?” 萨塞尔看到,薇奥拉在深渊的边缘穿行,看到那里土壤腐败,植物枯死,建筑废墟也阴森可怖。他看到她穿着白裙子在其中漫步的身影,无疑也感觉到她甘之若饴的心境,她张开双臂,走了几步之后就消失在沉郁的黑暗里,他再也无法看见。
“确实真美,梦幻一样的幽灵。”苏西评价道。她把镜子收起来,然后弯下腰,在炼金台凌乱的瓶瓶罐罐里翻腾,“看你这样子,就是无法自制地陷入爱情中了?真是简单易懂的男人啊,萨塞尔。问题你也知道了,你在跟随她的步伐走向消亡,步入死亡的终点。”她拿起一个盛满紫色魔药的曲颈瓶,“在她眼里缺乏存活的意义。”
萨塞尔想说自己明白这一点,不过暂时,他只能发出嗯啊声。
“而且,她可不能算是出身贫苦的小姑娘,或是落魄贵族的小家碧玉。我想你也已经知道了,薇奥拉的血统非常高贵,作为卡恩这地方战争的代名词沙坦提安,恐怕这学校里面,只有伟大的忆者能相比拟。”苏西弯着腰,翻开一页人皮书,仔细端详了一阵,“如果你不知道沙坦提安的意义,我这么给你说吧,——在上个时代,伟大的阿拉桑和提尔王朝都在冲突中走向覆灭,只有这群人一直延续到现在。”
萨塞尔搞不清她是怎么知道的。
“我给你灌了一瓶引魂药,你这几天的记忆我都浏览过了,你不用给我解释任何东西。”
他点点头,表示明白。虽然他很想问苏西是否看过了他在海中干的事情,不过他只能保持沉默。
“不过对你们来说,目前,沙坦提安不是最大的问题。主要的问题是这本书......我这么说吧,这书本是邢吏米伊尔年轻时攥写的手抄本,我听说它在远古时代就遗失了,有人怀疑它在米伊尔某个老朋友手里,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它会在你们手里。要说这个魂灵仪式,其实是生者对死者用的。米伊尔的妻子死在近古时代,连灵魂也在灾难中彻底泯灭了,只有腐烂的尸首勉强残留,但是,米伊尔深爱她,无法离开她,于是他就创造了这种仪式,让妻子永远活在自己的意识和思想中。它会让生者汲取死者的生命,记忆相互纠缠,此后永远都能合而为一。”
虽然萨塞尔根本不知道这人是谁,不过他听着像是个深情的人。
苏西转过身来,不容分说把他嘴巴向下掰扯开,把她手里诡异的药剂给他咕咚咕咚猛灌下去。黏稠的汁液像胶水一样粘在舌头的伤疤上,一种酸涩和麻痒感觉随之而来,他感到某种无法言说的物质把舌头往外扯出。
“你浪费了我一颗珍藏多年的灵魂结晶。”苏西说,在他刚想开口说话的时候取出一把匕首,直接切了下去,“所以这截舌头你没有处置的权力,我应该已经说明白了吧?接下来如果你敢惨叫出声,让寝室外面的人听到,我会第一个转身离开,免得我的身份被发现。”
萨塞尔痛得一阵抽搐,用力捂住嘴巴,才没有惨叫出声。嘴里黏稠的紫色汁液咕咚咕咚作响。他睁大眼睛,看到自己新长出的半截舌头掉到苏西手里,嘴里的汁液还在把他下一截舌头往外拉扯。
“承蒙关照,我不成器的黑巫师晚辈。”苏西把他的舌头摆到炼金台上,用小刀切开,“看在米伊尔的人皮书价值非同寻常的份上,我就拉你们俩一把吧。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因为这事跟你接吻的,因为,舌头这种东西呢,我用一瓶药就能给你切下来同一个人的十多条。我是不是经常跟你说,作为巫师,不要被世俗的情与爱荼毒来着?看来你完全没有听进去过。”
萨塞尔勉强把粘液咽下去。“你不能指望每个人都接受你的观念。”
“你简直就是在侮辱黑巫师的存在和名声,萨塞尔。我本来还以为你能耐心学点巫术的基础,但你这算是怎么一回事,为了爱情?不对,是是因为你本来就理不清状况。我跟你说,就算最严苛的学派,我也没听说哪个迷道都没碰过的入门者会往噩梦的迷道里闯。”
“我总要找点事去做。”
“到处冒险是故事里的骑士才会做的事情,你看着也就体格勉强像骑士吧。所谓巫师呢,不是靠到处探险和送死提高自己的资质,也不是靠爱情刺激自己奋发向上。巫师,是靠研习哲学和探究理性,是靠是阅读文献和枯燥的巫咒、语言及理论记忆。我这段时间也没做其他事情,就是专心研习法兰萨斯提供的文献......你这表情是怎么回事,你莫非还要谴责我不理你不成?我看你是觉得人就该永远浪漫地活着,除了满足爱情、友谊和交际之类玩意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了?”
“可能是因为我处于青春期吧,我想。”
苏西啧了一声。“你根本没有明白啊,真正的艰辛之处,不是所谓的冒险,也不是总把自己置身于危机之中,而是忍受枯燥的理论、哲思和语言记忆。这种艰辛是我们当巫师不可避免的,而且多吃点这种苦头也利大于弊。我不清楚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想当巫师,但我觉得,法兰萨斯绝大多数人连往这一路途投入整个生命都做不到,就别谈论什么资质不资质了。”
说完苏西又陷入沉默,把她切碎的舌头——他的舌头——扔到烧瓶里,烧瓶里有他们没喝完的魂灵仪式药剂。最后,等萨塞尔想问她打算怎样的时候,她切开自己的食指往里面放血,然后开口:“你有注意到我们伟大的忆者和她的两个贵族跟班吗,萨塞尔?别总是想着她看其它学生不顺眼,而且还一脸傲慢,换个角度吧。我有时候会看到,戴安娜在图书馆度过整个夜晚,就为了翻一本勒斯尔没有的巫术文献。但是,她那两个跟班几乎每天都在到处玩贵族的社交游戏,想方设法拓展自己的圈子,这就是想当巫师的人,还有只想当个小贵族的人。”
他总觉得自己被苏西的威严压倒了,在她这里他简直像是个学龄前的儿童,但他还是壮着胆子说了句话:“人皮书是一个不朽者给我的,他是帝国的黑巫师扎武隆。”
“扎武隆......我没见过任何有关他的记载。不过,就算不朽者又怎样?关键之处不是在于你的态度吗?我的态度就是往巫师的路途投入我整个生命,你自己呢?莫非是往极端的爱情里投入你整个生命不成?”
“非要说的话,也许是对奇异事物的渴望。”
“确实,这个叫薇奥拉的女孩够奇异的,她居然还是沙坦提安决定的下一任家主繁衍后代的工具,她的姐姐逃出了卡恩,就轮到了她接任,没想到噩梦又把她送到了这地方。等沙坦提安要对她做什么动作,我猜你是不能指望头顶的黑精灵领主的,还是往七城或勒斯尔逃跑吧。”
“我明白。”
“当然你得知道,如果你永远都像白痴一样沉浸在无谓的爱情里,你就算逃到伏妖盘踞的艾萨拉,也和殉情没有区别。首先你得是个巫师,还得是个高明的巫师,至少也能阻止沙坦提安的预言者发现这个女孩。”苏西停了停,“算了,现在说这个也没有意义,还是得解决我们眼前的问题。我作为瑟比斯学派古老的传人,有必要把你们捅出的篓子解决掉。”
萨塞尔只能说“我明白”,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魂灵仪式的初衷是情人之间建立联系,分享他们亲密无间的生命,不过在我看来,这玩意的原理并不浪漫,——一点也不浪漫。它其实让人和人独立的存在相互联系,构成一种非人的集体意识,就是这样。你听得懂什么是集体意识吗?听不懂也行,你只需要知道,这仪式理论上可以把所有的人类都连在一起,只要你不怕发疯。基于以上理由,多出一个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介意吗?”
“不介意,而且我也不会在你们的记忆里面乱跑。”听到苏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他暗自感到吃惊。
这时候萨塞尔忽然听到,透过门那边传来频繁的敲门声。他和苏西面面相觑,听了一会儿,认出了他们刚聊到的那人的声音,就是苏西话中那位伟大的忆者小姐。
“开门,薇奥拉!还有里面过夜的家伙!你们最好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刚才我做的噩梦很不正常,其它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我知道,这噩梦和你们去萨伊克的事情有相当大关系!把这门打开,我有学校检查寝室的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