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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第482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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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怪影来得毫无征兆,它穿着一身黑色皮衣,皮肤水肿,犹如浸泡已久的死尸,整张脸都被蛮力扭成一个可怕的涡旋。即使如此,萨塞尔依旧能看见那双眼睛里熊熊燃烧的黑色火焰。他歪曲的嘴巴大张开,尖锐的黄牙好似鲨鱼,伸出的手臂肥硕臃肿,还切开了一道道鲜血直流的豁口,每个豁口里都插着一个生锈的鱼钩,在鱼钩上悬挂有一条条黑色的锁链。

他得承认,他害怕了,而且希望自己根本没有碰过神文,希望自己什么见鬼的真理都没有领悟。若非如此,他就不会跟个傻瓜一样和这怪影深情对视。更让萨塞尔恐怖的是他脸上的神情,——他全无任何表情,既不狰狞也不狂乱,相反还很平静,像是个隐修者或是僧侣,还像是深冬时节河水冻结后,冰层下无法看透的深渊。

总之,本来这怪影只想带走汉娜的灵魂,和他对视之后,恐怕是想把他也带去恐怖的未知之所了。他张开肿胀的双臂,仿佛要拥抱挚友,一步步向他迈出。锁链挂在他伤口赤红的肌肉上,哗啦哗啦作响。其它纤长的鬼影都欢呼鼓掌。他已退到舞台边缘,却看到人偶小姐递给他一根铁拐杖。萨塞尔觉得这可疑的玩意是根椅子腿,但他没有其它选择,赶快弯腰捡到手里。直起身时,怪影已经走到他面前,带着祥和的笑要把锁链往他身上缠。

拐杖将锁链打开了,但没有打中怪影的身体。天知道为什么拐杖忽然断了,然后截截裂开拉成一条鞭子——一条长满锯齿的鞭子。那就像一条漆黑的锯齿锁链,只是挥舞得比怪影更快,刹那间从他脸上划下,拉出一条极其可怖的豁口。污血飞溅,肚破肠流,然后萨塞尔被许多已经逝去的灵魂和记忆包围。一个灰发的少女从他腹中爬出来,一个红头发的男人也从他嘴里呕出来。这些被囚禁的灵魂挣扎着爬向观众席,那些纤长的鬼影一边欢呼,一边迎接他们被束缚的灵魂。

萨塞尔听到汉娜忽然低声呢喃,戴安娜原本面目呆滞地盯着他发疯,看到他对着一无所有的虚无胡乱挥舞手臂,此时立刻低下头,一脸茫然和困惑。

他也呆滞地看着戴安娜无法看到的一切,鬼影全数消失之后,人偶小姐不知为何摘下帽子,一瞬间为他揭开了无与伦比的恐怖。那层虚幻的美丽就像泡沫一样脆弱,而揭开之后,她的真实残暴到超乎想象。臃肿的大脑裸露在外,比整个上半身都巨大,好似一团缠结的水藻;脑子上镶嵌着近百枚眼珠,如松果球一般四处乱转;许多条尖锐的触须顺着脑子垂下,落在纤细精致的身体上。

这怪物扭曲恐怖的形象深深刻在他记忆中,正如他进入噩梦的迷道之后其他一切见闻,而后来,她唱着低低的歌谣,紧盯着他,抱住无法动弹的他,似乎要让他的知觉陷入无与伦比的狂乱。

然而萨塞尔觉得,他已经无法更加狂乱了,哪怕这些尖锐的触须插在他血肉之中,他也只能感到温暖的抚慰。这段时间里,他的眼珠跟着她一起乱转,完全失去了控制,整个天地在他视界中都成了一片无规律的混沌,他却一点痛感都没有。

不知何时她消失了,戴安娜终于走过来,萨塞尔赶忙捂住自己的脸,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无规律飞转的眼珠。随后,眼珠终于停下来它们胡乱的转动,他才松了口气。

戴安娜是无法理解他的,也是无法看到他所见之物的,这他已经知道了。把拐杖别在腰带上之后,萨塞尔转身去看戴安娜的挚友,——她失落在梦境迷道的灵魂消失了,想来是已经回到学校了。不过,他也看到十多个学生躺在舞台上,其中没有戴安娜的另一位舍友。

他们俩对视半晌,没有任何言语,戴安娜皱眉盯了他很久很久,最后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后来,他们也没有说话,萨塞尔看着她跪在地上,耐心念诵咒语,一一把其它诸人的灵魂送出噩梦。这期间她温柔的神情让他无法言语,也令他对这位大小姐有了截然不同的印象。

用苏西的话来说,就是......善心未泯吗?

萨塞尔没有说话,戴安娜却立刻表示否认,称此为应尽之责。还好他目前缺乏欲望,没有在其它方面胡思乱想,否则,他一定会当场遭殃。

但以后呢?要是她总能这样获知他内心的想法呢?

他不觉得戴安娜像苏西那样,对一切事都并无所谓,他也不觉得她能像薇奥拉一样接受自己。毕竟,薇奥拉常常是孤独的。

......

戴安娜对他们的处境满是怀疑,对这噩梦的迷道也怀有敬畏,不过,她还是没有送他们出去。作为结果,她命令萨塞尔跟着她,搜寻附近可能失散的学生的灵魂,——任何灵魂。萨塞尔不想反驳,也不想跟她争吵,毕竟返回现实的权力握在她手里。即使不跟随她,他也只能像个疯子或傻瓜一样四处乱走。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令他心力交瘁,没有半分说服戴安娜的精神。

再者,他也不觉得自己有说服对方的能力。

不久后,他们循着草地走上一条狭窄阴暗的林间小路,这里树木繁茂,落叶比法兰萨斯学院的密林还要厚。路上铺满了墓碑,不少灰绿色的蕨类植物交织在阴影深处,可萨塞尔总觉得它们是缠结成团的蛇群。不知名的怪鸟发出哀怨的长鸣,一个被绞死的人吊在树杈上,浑浊目光打量他们两个,要不是萨塞尔强装自己看不见,恐怕它也要扑过来。他非常希望戴安娜能看到这一切,因为她是个高明的巫师,不像他,到了现在也只能傻乎乎地挥手杖,手杖还是恐怖的人偶塞给他的。

这种恐惧感若有似无,黑夜里仿佛尽是些对他意图不轨的面孔,——正是他童年时期最早感受到的恐惧。此时此刻,童年已经被他远远甩在身后,作为青年人,他却再次体会到当初的感觉。萨塞尔忽然感到怀念,于是兴致勃勃地哼起了乡间民谣,还想拥抱那具吊在树杈上的绞死者尸体。

美好的乡间民谣下一刻就被身份高贵的贵族大小姐打断了。

“请不要让我分神,好吗?”

萨塞尔总觉得她有半句话没说完,那就是:“很难听,请不要侮辱我的耳朵。”

这毕竟是从小享受贵族教育的大小姐,无法从他拙劣的民谣里产生共情。怀念感消失无踪,他也不想再去拥抱那具面目亲切的尸体了。

小路两侧,密林依旧繁茂,倒是逐渐有古老的民居散布周遭。戴安娜说民居里都空空荡荡,萨塞尔却能听见里面传来诡异的窃窃私语,有几家窗户还亮着血红色的油灯。当他在卡斯城走动时,下城区卑微的民居也和这番情景没什么不同。路过时戴安娜依旧什么都没感觉到,他却能听见亲昵的呼唤声,有时候是幽怨的女声在召唤,有时候是痴男怨女轻声耳语,互相厮磨。萨塞尔怀疑究竟是他神智出了问题,只有他看到了太多不该看的,听到了太多不该听了,还是戴安娜有咒语防身,根本不受影响。

周遭环境依旧恐怖,他却能闻到清甜的花香,微风在散落密林的民居之间吹拂,有时候会带出一丝丝食物的香气,仿佛在吸引人进去。既然戴安娜没有乱闯,萨塞尔也就这么跟着她,权当自己什么都没发现。

但她总会停下来的。

......

足迹,萨塞尔想,他们终于看到学生的足迹了。他端详了一阵延伸到民居门口就消失不见的足迹,总觉得心里犯忖。虽然屋里光亮闪动,人声和煦,但进入之前,他还是把可疑的手杖拿出来,因为他担心自己一旦进去,就会失去取出它的勇气。萨塞尔就这样把它紧握在手,弯腰走进诡异的民居。

戴安娜站在里面四处端详,紧紧皱着眉头,却什么都看不到。在她身旁,萨塞尔看见黑发的女孩靠着一把破旧的椅子,昏迷不醒,竟是卡文迪许大小姐另外一个舍友。她一定是被呼唤声引了进来,还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萨塞尔希望她不要醒来,至少是不要看到他,否则她一定会出言不逊。至于她桌子对面隐隐绰绰的黑色轮廓——大概是人的轮廓,扭曲成了一团,他只能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她的意识再次占据了萨塞尔,没错,戴安娜想到,这样的事情不是偶然。然后她就看到芭芭拉倚靠在古旧的长椅上,她的脸比汉娜更加憔悴骇人,双眼凹陷,面颊也瘦削无比。戴安娜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至少先送她离开噩梦再说,然而那团扭曲之物让她嘴里发干,怀疑眼前所见究竟为何物。戴安娜抿住嘴,视若不见地后退了一步,向“她”的腰带伸出手,直到手掌的影子覆盖了家族储存魔力的信物。 还没等她念出咒语第一个词,只见那扭曲成一团的东西转过头来,像蜷缩的花骨朵一样打开,迅速长高。转瞬之间,这个过程就完成了,速度实在太快,她连意识都没反应过来。它身形颀长,恍若人体变形而成的影子,通体不透光芒,全然是无比纯粹的漆黑。她觉得自己能透过它的躯体看到深渊,看到无形的恐惧。

她自身的情绪正被外力抽离,外来的恐惧正席卷而来,但戴安娜镇定如常。有任何一点理性在,她都能做到镇定如常。无法沟通寻常迷道,她就握紧储存魔力的信物。亮光一闪而没,整个民居垮塌下来,砖块和石头都朝它塌陷过去。

使用她灵魂体的萨塞尔抱着芭芭拉往外拖,眼看手臂里的女孩就要头朝下栽倒,于是戴安娜感觉伸出手扶住。“我看不到我胳膊上的人,”他对她说,“但你弄塌了屋子,所以我觉得事情正在变糟。”

就在戴安娜准备接话的时候,那东西从瓦砾堆里渗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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