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4章 第484节 (3/4)
“呦,雇主,”她打了个招呼,“这边的巴哈撒人总是鼾声震天,他的呼噜有没有把你吵醒啊?”
“他的呼噜没有把握吵醒,”萨塞尔很温和地告诉她,“但你的脚步把我震醒了。”
她听了不仅不以为意,反而一拍手。“这说明你昨夜睡的很沉,如今你被我吵醒,是因为你已经睡够了时间,确实应该醒来,而不是继续闭着眼睛装死。看到那个趴在干草堆里装死的独眼了吗?他就是巴哈撒人的受害者,现在,就算我在他脊背上跳舞,他也会睡的跟死尸一样一动不动。我向你保证,这大块头的呼噜声简直是雷鸣,今晚你就会深有体会了,——昨晚只是你走运而已。”说完,她伸出一只很不像佣兵的、纤细精致的手,“我是艾希拉,不过独眼管我叫灰狗。”
“呃,我是涅......”
“别这么见外地用假名啊,学徒小哥?”她一把握住他往后缩的手,把脸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在这城市里晃了一圈,对一些事情其实有所听闻。你是不是就是那个沟通了噩梦的黑巫师,还害得好多人死在其中?”
那双睁大的红眼睛在阴郁的晨曦下闪烁着,寻找他的目光,——其中有种无法平息的疯狂意愿。这确实是个形变者,很符合教授们对其嗜血和野性的评价,萨塞尔心想。理论上来说,佣兵组织总是由形形色色的异常者构成,但这样的佣兵组织实在是令人腹诽。哪个白痴会雇佣他们?
肯定不会是我。
“你一定是误解了。”萨塞尔客气地回答。
她撇了一下嘴。“那我就当我是误解好了,不过这身斗篷是哪儿来的?是这个什么法兰萨斯巫师学校给你配发的?”
“是外派人员的煤黑色斗篷,萨伊克的巫师也会穿。”
“遗憾。”她像画眉鸟一样把头歪向一边,又歪向另一边,想从各个角度打量他这身衣服,“你个子不高——虽然要比我高——这身乌黑的斗篷非常有吸引力,穿你身上简直是浪费。”
“你能喜欢这件斗篷,我想它也一定会很高兴,”萨塞尔继续客气地说,“但我只会想:接下来的路很难走,我得要一身耐脏的黑衣服。”
“你幽默感不错,还和红毛一样擅长阴阳怪气,不错!这样才能像一个佣兵,而不是既死板又白痴的学院派巫师。”
他觉得这一船人都有精神问题,兴许昨天的独眼巫师也不例外。 “拥有幽默感可是很重要的,”艾希拉——或者灰狗——继续说,却敛去了笑意,“其中的好处甚至超过它本身。它能让暴徒平静,能让小孩安心,能让悲哀的情绪缓解,甚至能让人暂时遗忘绝望的过去。至少,有它在的时候,你还能做个美梦。”
萨塞尔完全不明白她想说什么、在说什么,但她难得态度友善,便应答道:“我没什么绝望的过去或是悲哀的情绪,希望我没有让你们感到不便。昨天你们的首领要我睡在这里。”
“你本来是该睡在上面的,她让你和我们挤在一起,一定是因为你哪句话让红毛不快了,或者你本身就有让她不快的天赋。”这人一开口就让他眉头直皱,“不过,其实也不全怪你,红毛通常不会对别人置气,主要是我在卡斯城逛了好久没回来,才导致她心情极差。通常来说,只要队伍没决定离开,我就喜欢擅自外出——我总想找些好地方去四处转转。今天我就带你去见我们的首领小姐吧,雇主先生,这样你就会原谅我了,是不是?”
萨塞尔把靴子蹬上。“我实在不想原谅你,而且我想找独眼阁下给我领路。只是,现在我想先吃点东西。”
“好极了!我也想吃点东西,——正好拿你当理由多取点肉。和巴哈撒人还有形变者相比,你完全不用担心自己的补给食粮,——你能吃多少呢?我一个早上就能把你整个人啃得只剩下骨头。再不济,我还能去捕猎,我可是头敏锐的狼。要知道,我们四个走过了大半个贝尔纳奇斯,从没遇见过什么饥饿的折磨。说到旅途呢,其实很随意,有个目标就足够了。我们完全可以在海上漂泊一个多月,期间就靠捕鱼生活。或者沿陡峭的山路往下,兴许还能找到这个巴哈撒人的老家。可惜我什么都没有了,真是遗憾。”
“我实在对捕鱼的生活感到抗拒。”
“别拉长着脸了,雇主先生,以后会让你拉长脸的痛苦可是多了去了。红毛跟我叨咕了好久边境线的饥荒和流民,如果你没见过世面,你可以好好掂量自己的承受能力,免得感同身受地哭出声来。不过这事以后再说吧,我们该去吃点什么了——独眼!别趴在干草堆里装死尸,小心瘦子翻身把你压死了!”
独眼的巫师咕哝了一身,翻身背对他们。
......
来到小船的甲板之后,晨曦下的大海仍在沉睡,风很徐缓,间歇性地鼓动着船帆。行驶平稳得过份,甚至可以把一枚硬币放在栏杆上。然而安宁的景象却带来一股子忧愁,将他紧紧攫住,让他心神不宁。
待在地下监狱的时候,萨塞尔总有种自己已然认罪的满足感,也有种为所爱之人付出的欣慰,期间他总是想着自己的死法,然后觉得这是某种救赎,能够偿还或是减轻罪孽。等到踏上港口,即将离开城市的时候,重获自由的快乐又把他心中苦痛的臆想一扫而空。然而现在冷静下来,离别的悲哀感却又将灵魂笼罩,使他满心惆怅。
渴望的感觉无法平息,晨曦中每一束金色的阳光,都让他回想起薇奥拉挽起的发辫,海面上每一缕水波山洞,都让他思念她柔软的肌肤,连海面下隐约可见的海藻,都让他追忆那天夜晚冰冷的拥抱。他想转身回到卡斯城,回到法兰萨斯,想看看她是不是还坐在寝室的小床上端详手指,看看她是不是还在灯盏下安静地翻着那本人皮书。
他默不作声地靠在船舷边上,咬着船只库藏的干面包。这玩意实在难以下咽,他宁愿啃生肉,一想到他可能还要啃很久这种东西,他就无比绝望。
“睡得怎样?”
萨塞尔抬起头。佣兵首领——老实说,他倾向于称其为可疑的四人团体首领——站在他眼前。确实,她个头很高,神情也很沉稳,顶着一头火红色的长发,水蓝色的眼眸略带倦意。他抬头注视她的时候,阳光刚好从她发丝之间照射过去,把她的肌肤染成淡淡的金色。这身衣着朴素但讲究,绑腿也很妥帖。和其它三人相比,她至少是个正常的、可以交流的人选。
“还算不错。”萨塞尔回答。
“昨晚的事情很抱歉,”她说,“不过你的事我问过艾希拉了。既然法兰萨斯没讲,我就当作是双方的秘密吧,——我不想对别人不愿说的事情多做过问。”
“非常感谢。”
“和其它三位都熟悉了?”
“算是熟悉了。不过说实话,有些意外。巴哈撒氏族的流浪者,吃生肉的形变者,还有独眼的野巫师,每个人都比我想象中更不正常。”
“对,是这样,野蛮人剑士,行踪诡秘的杀手,还有个来历不明的巫师,——但我不想负责普通佣兵的生死了,我也不想忧心太多人的去路,那样太难,实在太难。有时候若是些怪人和混账和你相处,你反而会轻松很多。这一行,还有这个世界......对人们都很不友好。”
“我哪次不是站在战斗的最前列,你却管我叫行踪诡秘的杀手?好啊,既然你这样宣布我的存在意义,我就按你说的办,——先从接下坎沃在阴影神殿的交易开始,把雇主先生的脑袋送回到卡斯城去,怎样?”灰狗说道,身子从船舷后面,从他脖颈后面探了过来。萨塞尔愣了一下,她那张脸看起来像极了母狼,还是一只让人寒毛直竖的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