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同人美文 > 黑巫师与异端裁判者 > 第488章 第488节

第488章 第488节 (2/4)

目录

作为一个黑巫师,玛琪露是晚期的犬儒主义者。她蔑视世俗的观念,无所谓荣誉、财富、传统和欲望,同时她也不认可任何道德原则。而道德原则,正是早期犬儒主义者譬如狄奥根尼坚持的信条。像条流浪的野狗一样活着就是玛琪露生活的方式,不管她拥有怎样难以想象的力量,这种生活方式都不可能改变,甚至不可能动摇。

在流浪马戏团这个黑暗未知的环境下,在这个肮脏、狭窄、封闭的斗室里,萨塞尔和玛琪露这两人,其实是抛弃了一切往昔的身份的两个人。他们不再是巫师,也没有复杂的情势和思绪掺杂其中,他们俩就是单纯的——牺牲者,以及自私的小丑。

作为无私的牺牲者和自私的小丑,在狭小的马戏团斗室里,萨塞尔和玛琪露这两个对立的人进行了长达一个月之久的沟通和对峙。

在这其中,作为无私的牺牲者,萨塞尔为漫长的追捕和疲惫的生理所驱赶,不得不逃到此处。在这个地方,他失去了一切他能依靠的外在理念,——荣誉和爱。其中他的荣誉来自帝国的犒赏,他的爱来自母亲、来自希丝卡这些年的安慰,失去了这些依靠,他就只能茫然无措地躲在这个让他羞耻、陌生的环境里,孤零零地置身于真实、龌蹉的生活之中。他不得不面对自己完全不理解的另一种生活、另一种性格。

此时在萨塞尔的心里有着对帝国的归属和认可,也有对爱、牺牲和崇高理念的想往。他怀着一种责任感,——为了让希丝卡不再为仇恨所困,他把自己投身于当前最危险的处境之中。他肩负的使命来自他自己的道德,他脆弱的人性被战争中的龌蹉磨出了茧子,但总的来说,他还是一个坚持着理想的人。他认为自己并不后悔,哪怕被送进了监狱,他也一样不会后悔。

然而另一方面,他往昔的经历造就了他的无知,他坚持的信念来自他的幻想,来自死板的书本记录,在真实的生活面前,他其实显得极其无知。作为一个拥有地位和权力的帝国巫师,他甚至保守了童贞二十多年,以至于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女人,——若非如此,他为何要用这种方式挽救希丝卡的仇恨?从希丝卡离去之后,他们俩甚至没有见过一面。

这种时候,玛琪露就是他的对立面。作为一个犬儒者,她几乎走遍了整个世界,见识过一切的人和事,见识过一切的龌蹉、罪行和丑恶。她理解生活,知道这个世界中的人们在如何生活。她嘲笑一切,对传统和道德也秉持着冷眼旁观的态度。她的心差不多是死的,但在很久以前,她还是爱着一切的,这也是她得以动摇的一点可能性。

这场对峙长达一个月之久。在前半段时间,是玛琪露用她对生活的认知打破了萨塞尔的无知,用毫不浪漫的、底层阶级粗野的情爱征服了他美丽的幻想。萨塞尔因这段交织着迷幻、低劣、放肆和粗野的性的爱情而着迷,但他本质上是为玛琪露所宣扬的生活而着迷。他未来的本性初现征兆,对黑暗的渴望也逐渐涌出,让他转而堕入真实的生活中。

爱情毕竟是相互的,到了后半段时间,这个青年人高尚的品性和对理想的追求渗透了她的心,让她想到了曾经失去的东西,让她想要在他身上体会那些遥远而不可及的意义。然而等玛琪露小心地提出请求,希望他能带她离去,哪怕是当一个仆人,可惜这时她才发现为时已晚。他们俩在马戏团这一爱情的交点上相依相偎,诉说一切,然后又背对着彼此离去。萨塞尔从她的诉说中找到了自己的真理和意义,也成了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玛琪露拥有了一段也许是她这辈子都不能再有的爱情,然后亲手把它推进了悬崖之中。

这段关系就此结束,对玛琪露的意义也许并不深刻、也并不长久,但对萨塞尔却是他整个生命的转折点。他被查吉纳的追捕者送入牢狱,经历了无比漫长的折磨和刑讯拷问。等到两年多时间过去,城市易主,希丝卡走进那座牢狱,只能看到萨塞尔瞎了一只眼睛、瘸着一条萎缩的腿、被剥了脸皮从监牢里拄着拐杖迈出。他们俩擦肩而过,没有再说一句话。

萨塞尔不知道希丝卡会怎样去想,但他觉得,他能做的一切都已经做完了,他不再亏欠希丝卡什么,希丝卡自然也不亏欠他什么。他更不知道自己这幅尊容该如何面对希丝卡,——也许曾经的他会怀着理想对她微笑,接受她带着眼泪的拥抱,但如今萨塞尔觉得,真实的生活会将一切美好的感情吞噬,往昔的那点爱意在丑陋的废人面前只能逐渐失落,直到其再无意义。他没兴趣为了那点爱情就当一个被人悉心照顾的残废,既让自己被嘲笑,也让希丝卡被嘲笑,甚至是逐渐对他失去一切耐心。

当然了,更重要的是,往后近乎一百多年时间里,他的心都寄托在那个再无音讯的女小丑身上,直到他成为高阶巫师,失去自己爱人的能力为止。

往后的二十多年,萨塞尔接手了希丝卡复仇时找到的工作。他效命于帝国的刑讯机构和间谍网络,同时也时时刻刻把那一个多月里的每一句对话找出,反复思索。这二十多年里的每一天他都能在梦中反复回到那个马戏团的斗室,他不断地体会、追忆、思索,但玛琪露的形象却越来越模糊,最终化为实体的,都是那些粗野的话语。

他一天天走入真实和黑暗的生活之中。 这一部分算是被梦见的人最初诞生的预兆,远比萨塞尔成为黑巫师要早。至于他心里承受任何折磨也不愿意死去的念想,其实也是从此而来。

......

作为一个接触帝国最阴暗部分的刑讯官,萨塞尔通常躲在最黑暗的角落里面。他一直默不作声,也一直勤恳地为帝国效命,以求恢复自己的身体机理。考虑到职业本身的负面影响,除去统筹整个机构的大官吏以外,他这样的巫师,就是刑讯官里资历和地位最高的人。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在选择,没有多少人愿意入行,毕竟就帝国的观念而言,刑讯官是一个没有荣誉可求还充满污点的职位,很多人都会基于其朴素的道德观念对行刑者指指点点,认为这是一个泯灭人性的、过份残忍的职业。

作为一个曾经的亲历者,萨塞尔年复一年地凝视着一切他者眼中泯灭人性的拷问和审讯。因为个人经历,不论它们有多残忍,在他眼中,这些场面其实都很无聊,甚至会让他昏昏欲睡。他人看来哪怕旁观都无法承受的酷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项职业。他既见过别人行刑,也亲手施过刑,更亲身经历过刑,经他之手屠宰的人有的罪孽深重,有的没有,然而哪怕把他们的尸体堆在一起,都不如一场遭遇战死去的人更多。

萨塞尔经常会在石墙外的河道旁徘徊,凝视河水中用死囚的鲜血、尸体灌注了养分的睡莲。有时他也会想象自己死去,想象他所爱的人死去,甚至他身处的帝国死去,每当这种时候,对玛琪露那些话语的念想、以及他年少时节的梦和追求便现身在他心中,时时刻刻地给予他希望。

这种念想起初很朦胧,后来和汲取了死尸的养分盛开的睡莲相连,成了一种扎根在他心底的期盼。每当想要投身于死亡时,睡莲的形象就浮现在他脑海,发出一种清冷的光。他能看到暗淡的叶片衬着天青色的花朵,看到血管一样的纹络和墨黑色的根须。这些根须纤细但强韧,深埋在无法看到底部的、被淤血覆盖的泥沼中,托起花朵和莲叶。

最初萨塞尔没把念想中的植物当回事,只打算在这藏污纳垢的刑讯官职位上终老死去。直到后来,接近第二十年的时候,念想中的植物成为他断断续续的噩梦。梦中他总是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沉在水下,睡莲的根须结成上百张网将他团团围困。他试图睁大眼睛,但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根须结成的蜘蛛网占据了一切视野,遮蔽了一切光芒。他试图挣扎出水底,但不知有多少万之数的卷须将他缠住,无法动弹。

在这些连续的梦境中,萨塞尔觉得自己会被淹死,又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很久,不过渐渐的,他被鼓动了,被迷住了,他无法抗拒一种发自内心的强烈的愿望——如果他不能呼吸水面上人们总是在呼吸的空气,如果它们不能让他活下来,他就吸入环绕自己周身的这些乌黑冰凉的液体。 不久之后,扎武隆来到逐渐恢复了身体机理的萨塞尔旁边,他们在萨塞尔毕业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此时他却给了他一个启示,通向一个兴许比行刑官更黑暗阴郁的路途。不同之处在于,那条路途上有希望。梦中那些乌黑冰凉的液体正是他意志动摇的征兆。给予启示之后扎武隆就消失不见,和他的到来一样突然。

犹豫不决之中,萨塞尔离开刑讯机构,他想去战场见一面自己唯一的故友希丝卡,想要和她说出发生的事情。在内心深处,他也知道迟早有和她碰面的一天。萨塞尔想在她和扎武隆给出的路途之间做出抉择,也许她是唯一的、也是最后一个能让他回头的人。

在临近前线的城市,萨塞尔远远看到了希丝卡。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件熟悉的大衣,也许是因为她的长发从腰弯披散下来,没有分毫变化。不管是什么原因,看到和二十多年前一样年轻的希丝卡时,他发现自己的心境改变了,至少是没有以前那样单纯、洁净了。他是那么渴望她,好像鲜血要从心脏中渗透出来,流淌到地板上;而他又是那么虚弱,心脏的每一次收缩,都让他一个中年人的呼吸更加难熬,身体也更加疲惫。

他无法正常地面对她。庸碌的人们是会老的,但逐渐挣脱凡俗生命限制的人不会。

萨塞尔觉得,也许这就是扎武隆的意愿,他给予他启示,却不带走他,因为他知道自己面见希丝卡之后会有怎样的情绪,——她不仅无法成为他回头的信标,还会起到截然相反的作用。二十多年时间之后,他们之间的比对加深了萨塞尔的爱与渴望,也在他心中掺入了病态的忧愁和空虚。

回到战场之后,萨塞尔试图填补空虚,这样他就不会对希丝卡太过着迷。他首先睡了她的友人,其中没有任何特殊的原因,只是他们刚好谈的来,距离也很近。时隔多年的性让他忘我地投入其中,虽然明知希丝卡就和他隔着几个帐篷。这享受太过痛苦,这痛苦也太过享受。最初萨塞尔害怕自己的心灵会因此改变,变得面目全非,连他自己也不认得,等到麻木之后,他已经懒得去在乎。

玛琪露在许多年前引导他享受了男女之间相互结合的滋味,时隔多年之后,在生死难测的战场上,女巫师们则让他完全领会了肆意妄为和饮酒谈情的快慰。好几年时间里,萨塞尔都把这些感受投射在希丝卡身上,幻想拥她入怀,可实际上他从没有真正接触过她一次,甚至很少谈过话,——他既不想,也不愿意。

萨塞尔把这种享用性的记忆当作填补空虚的方式,和每个人在床头谈论战场上的生活,但他心中的爱念一直投射在他很少谈话的希丝卡身上。当他越来越深刻地洞悉到何为虚假,他觉得,自己也越来越接近他所认定的真实。

通过她们,萨塞尔认识了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认识了她们每个人的另一张面目,——不曾给他人展现的面目。有些女性无所谓和谁发生关系,和她们的共处让他很舒服,但也有一些女性爱着他,——可惜萨塞尔并不是很在乎。他和那些对待此事洒脱无比的人发生过关系,也和那些对待此事郑重其事的人发生过关系,然后换下一个目标,其中他本人从未产生过任何心理负担。他把她们当作他的图书馆,走入她们身体和心中,然后独自离开,具体到他和她们讨论了什么,哪怕只写一点半点,也能填满一本沉重的厚书。

那些年里,每次萨塞尔在床边醒来,都如大梦初醒,也时常隔着几个帐篷的距离和面色不善的希丝卡对视。那些年里,希丝卡情绪非常恶劣,特别是在遇见他的时候,其中也许有关于友人的愤恨,也许也有那些来自往昔的变质的爱情。毕竟,她已经不会再去爱任何人了。

终于,在月之巢的大战结束后,萨塞尔从尸体堆成的小山中挣扎着醒来,——这回他终于是一个人了。经过一段漫长的路途,他回到败兵们暂聚的营地,却未走入其中。他站在黑暗深处,注视和打量着在火堆边聚集的人们。他看到希丝卡在营地里四处寻找她不知下落的战友,看到她和自己的友人相拥,又在死者的遗体前跪下痛哭,看到欢欣和悲痛的泪水不断流淌。

然后萨塞尔转身离开,把身后的一切都当成了陌生的人、陌生的事。

......

冬天来了,萨塞尔在大雪覆盖的森林里见到了扎武隆。他答应奔赴黑巫师的路途,为此,他愿意诅咒自己的灵魂、诅咒自己的一切。他把自己的灵魂投入恶魔聚集的迷道,为的是带着扎武隆的许诺寻找一份鲜血。这期间,他一直被途中遇到的恶魔折磨,直到恶魔厌弃了这种没有尽头的玩弄为止,——毕竟,他完全就是个没有反应的木偶,从头到尾既未哭泣求饶,也没有任何惨叫。

接下来的许多年里他追随扎武隆做了很多事,衰老和腐朽却一直折磨着他,直到接近七十岁,他才终于摆脱了凡俗生命的限制,也遗失了自己爱人地能力。随即萨塞尔参与了扎武隆在帝国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寻找并毁灭跟他们隶属相异的所有黑巫术学派。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