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第491节 (1/4)
于是他们的对话到此为止,——和以往对话结束的方式并无实质性区别。贝雅特莉琪消失在原地,好似被擦除的铅笔痕迹。罗亚尔默不作声地端详她消失的地方,感受到残余的温度和气息。此时此刻,她的幻影仿佛还停在原地瞪视着他,恰如他本人扭曲的镜像。
罗亚尔就这么站在原地,闭上眼睛,陷入漫无目的的冥思。终于,漫长的等待过后,略带着畏缩的声音才从身后传来。
“姐姐她......”
他没有回头:“别提问我会如何,也别提问她会如何,未来的医师小姐,只管握紧我给你的短剑就是了。如果你想去七城,那东西就是你的一切命运和未来。”
她呆立了很久,然后才说:“我本来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拿起剑,哥哥。”
“一个孩子当然永远都不会拿起剑,你的姐姐,也还当你是个未曾经历战争的孩子。不过我想,从你做出选择之后,就再也没有什么孩子了。”
“我只是想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一切。”
“那就去做吧,艾莉娅。也许良善之心不会得到回报,不过只要你愿意为此付诸理想,你的出生就不是毫无意义的。”
......
晚春时节的废弃迷道依旧遍布阴霾,从长廊旁的露台往下眺望,也照样是灰白色的漫无边际的沙丘。看在伯娜黛特已经孤苦伶仃看了十多年沙丘的份上,萨塞尔折了几支绽放的白百合带给她,——这些可怜的小花总是这样早逝,兴许正意味着戴安娜母亲的命运。
“十多年没见了,萨塞尔。”她闻了闻百合花,然后才说,“那个孩子也十多年没有再出现过了。”
“我猜他也许已经成家了。”
“我猜,也许他随时都能当个小孩,哄一个被囚禁在密室里的离异妇人高兴。只是有时候他毕竟不好意思这么做,特别是在中途出了意外让事情真相毕露之后。”
“你的讽刺令我羞愧不已,女士。”
伯娜黛特拿起那本翻了十多年的《预知的历史》,从轮椅上递到他手中。“伟大的不朽者和贪婪的恶魔,竟然会为了哄骗一个女儿出走的母亲,就扮成可怜兮兮的小男孩吗?”
“那段时间里我很迷茫。”
“看出来了,”她说,一只手托起下巴尖,显出苍白纤细的脖颈曲线,“有段时间里我一直以为你忧心于战争走向,后来回顾往昔我才发觉,行事决绝的恶魔先生其实一直在和自我做斗争,困惑于所谓的道途。分离出的自我,被剥夺的爱、欲望和牺牲,还有徘徊不前中犹疑的决定,你那时......”
“你看上去比当初轻松不少。”萨塞尔说。
“戴安娜已经走上她的路途了,而且这十多年里你都在遥远的阿扎什里寻找知识,不会让她再增添烦恼。这样一来,我当然会轻松不少。你知道吗?我希望你被剥夺的欲望最好永远也不要找回来。”
“这我知道。”
“那就够了,——继续帮我拿着,可以吗?”伯娜黛特说,伸出右手,在他手中把《预知的历史》翻开数页,“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为了确认当下,你与世隔绝的时日实在太久。不过,其实我也很久没进行过一次可靠的预知了。当戴安娜终于走上她的路途之后,我发现我其实还是畏惧自我牺牲的,我其实不像其他那些预知者一样坚定。书的这里说......”
“你为他者付出的理由已经结束了,你所做的一切都已经得到报偿。如今你当然选择可以退避,并在你的内心里成为你自己。”
“就算你在这里说我可以成为我自己,你还能允许笼子里的歌鸟离开这个房间吗?”这段话语中的情绪让伯娜黛特猛得咳嗽了几声。然后她放开书页,斜倚回轮椅的靠背上,浅绿色的长发散落在地上。“对不起......”她闭上眼睛,笑了笑,“只是这十多年确实让我非常恼火。最初我把自由当作代价抵偿给你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心中满怀着对戴安娜崇高的爱,可等到一点也不漫长的几年时间过去,我却已经开始时不时的陷入动摇了。”
“至少,”萨塞尔说,“我答应你的许诺你可以相信,这没有错。戴安娜会走上她自己想去的路,你也可以安静地注视她到最后一刻。”
“你变了很多,不止是失去的欲望。”伯娜黛特放低声音说,“这是为什么?”
“我想重新寻回它们。”
“听上去不是抢回来。”她睁开闪亮的蓝眼睛。
“你说的对,我会注视和评判这个世界上一切生灵的思绪和情感,然后我会从中得到我自身。”
“你还记得那段对话吗?恶魔先生?”
“哪一段?”
她笑了起来:“‘你太聪明了,孩子。如果你不是这儿的侍从,而是一个巫师,我觉得你长大之后一定会是最冷酷无情的巫师——这个想法真是可怕。’”
“我猜你不是在想方设法使我感到羞耻,伯娜黛特。”
“不对,我就是在想方设法使你感到羞耻。不要认为我在宣泄我这些年的愤懑,我是觉得,如果你真想重新寻回你丢失的感情,就先从为过去的行为感到自惭形愧开始,怎么样?”
“就算你这么说,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发生。我更不会把羞愧当作自己重要的情绪去寻见它的存在。”
“所以你这么聪明,永远都和世俗间的一切保持距离,还谈什么从中领会到你自身欠缺的情感?难怪要靠诅咒。”她安静地说着,然后把脸埋在他顺手折下的花束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