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第492节 （1/4）

“那是因为我年幼的弟弟出生了，所以我觉得，我可以去寻找我的自由了。”

“年少的孩子总是期盼着自由呢，就像那时的戴安娜一样。她还小的时候，也总是喜欢贴在我怀里一整晚。”她带着笑说道。萨塞尔看着她的神情，恍惚间能够记起来那几年母亲迎接他进屋的神情，特别是从她嘴角边上掠过的微笑。那种微笑温和得难以察觉，淳朴却又凄凉，严肃却又美丽，充满难以想象的神秘感，只是在他眼前的人神情中多了几分狡黠而已，其它都像是重合了，近乎完全一样。

“但你是位尊贵的贵族，”于是萨塞尔耸耸肩，“还是天生就比普通王公贵胄更显贵的预知者，那些年里我和我的母亲都只是些海边愚昧的村民而已。”

“村庄里的妇女们虽然穿着粗糙和破旧的衣服，无知又盲信，但其中的很多美丽也一样让衣着讲究的有知识的人折服。”

“我母亲可不会说这种高深莫测的话。”

“我当然知道，可我又没打算当某位只属于你的渔民村落里的妇人。你知道吗，我很清楚你在寻求这个世界上许多种不同的爱，你对待指引过你的那位玛琪露小姐都无比自若，还不带着情欲地吻了她，可你却在遇到我的时候谨慎了起来，还想往后退。我看出来了，你觉得自己对待母亲的情绪非常破朔迷离，令你感到犹疑。你甚至跟我讲起了漫长又遥远的故事，怀疑你该不该从这里开始你本来下了决心的路途。”

“我非常想把一切都归于男女之间普普通通的爱情，伯娜黛特。”

“你应该寻回的，当然不止是这一点东西。至少我觉得，在世俗之爱上，你有那位裁判官小姐暂时就足够了。我觉得，你也可以去想想爱情以外的情感了。”她说，伸手梳过发辫，让水一样柔软的发丝顺着手指分成几簇，垂落胸口，“如今我已经彻底失去了爱情，但我还有很多，至少比你要多。我现在也还能记得我怀戴安娜的时候，曾经让仆人带我去马瓦尔王室附近的启示之山，据说那里能揭示尚未出生的孩子的未来。住在那里的巫师说戴安娜以后能当王后，可我却看到她孤身徘徊在黑暗之地，被许许多多的恐怖所环绕。我想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然而最终，戴安娜还是去了......”

“也许那个巫师看的比你更远呢？”

伯娜黛特蹙起眉头：“你什么意思？” “你相信每一个预知都有其实现的可能性吗？”

“我相信每一个预知都有回避的可能性。”伯娜黛特说。

“所以你认为我还能影响她。”

“我确实这么认为。”

“十多年过去了，”萨塞尔只回答说，“我们都知道戴安娜已经长大。从她转身离去走向七城开始，她的抉择，就已经不是你跟我能影响的抉择了。”

她摇摇头，平静的蓝眼眸注视过来，像是要投向他灵魂深处。“我相信每一个预知都有回避的可能性，除此以外，我还相信你能影响任何人。”她说。

“所以这让你不安，伯娜黛特。还是说我一直让你不安呢？”

“从我不在乎自己的处境开始，你就不会让我不安了，不过她除外。”

“你对她的担忧，仍然让你疲于应付。”萨塞尔说。“你本来不会失态的。”

“这证明我有自己在乎的事情，而且我也希望我有。”

“我倒觉得从戴安娜不再是个孩子开始，她就应该清楚认识到怎么照顾自己，认识到自己要怎么做。命运无常，但她总会找到前行的轨迹。她也在走她自己非要去走的路。为此，她必须经受更多痛苦，经受更多比以往还要残酷的磨砺，——说到底，过去她的痛苦都不过是些少年少女的迷惘罢了，其中的死与生、痛楚与抉择根本不值一提。作为母亲，也许你无法把她未来经受的更多痛苦付之一笑，但我认为你只能看着，除非你觉得，你要把她抱在怀里抚慰一辈子。”

“我不会把她抱在怀里抚慰一辈子，我也不必把她当个小女孩。不过，你是例外的，萨塞尔，你对她了解的太深，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会让她走向完全不同的路，甚至坠入到深渊中。”

“我已经失去了欲望，失去了爱，——当你还在陪伴我的时候，我是不会对戴安娜怎样的。”萨塞尔伸出手去，从她紧握的掌中取下一朵白百合，“你知道的，伯娜黛特，你对我的情况清楚无比。所以就算你不相信我曾经给你的许诺，你也不必担忧这种事情发生。”

“不，我认为你失去的，只是那些让你犹疑不决的、让你迷茫在道路上无法前进的欲望，还有世俗情爱。当你用超然物外的方式在这尘世间无数人的爱和恨里得到领悟。随之而来的感情，一定会比你过去拥有的感情更加残酷，就像......”

“就像裁缝？”

伯娜黛特点点头。“就像裁缝。”她说，“我看见了，——我能看见你对玛琪露小姐的一吻。过去的日子里，无论你用多么深切、多么真挚、亦或用怎样贪婪、怎样暴虐的方式去抱她、吻她，她都只是面带捉摸不定的笑，像是在欣赏、参与其实和自己无关的一场场戏剧。她永远置身于物外。唯独这一次，她后退了，她失去了平静，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因为你让她想起了你们初次相逢的感受吗？不，不是吧，是因为你让她完全看不明晰了，甚至是惊慌失措了，——你让她想起了她还是个马戏团小女孩时遇到的那位存在。你在她眼里成了一团迷雾。事实上，你在我眼里也成了一团未知的迷雾，我无法把那时的你和现在的你联系起来，我也无法揣测你想怎样。”

“很有智慧的想法。但也只是揣测。”

“不是揣测。”

“不是揣测，那就是判断喽？”萨塞尔摆弄着手里的花束，“这么说来，是谁把这样的判断透露给你了？”

“我还没想好，”她眨眨眼睛，“兴许是你手里这支白百合花，兴许也可能是你刮下去的胡茬。”

他把花朵别在伯娜黛特的发丝间，然后伸出手臂，挽住她纤细的腰弯。她确实很美，其中蕴含着柔和的知性，每一句话都让人心神舒缓。“如果我像这样抱住你，”于是萨塞尔问，“你又会告诉我什么？这支百合花又会告诉你什么？”

“我会告诉你我不是少女，我也没有心怀爱情。我不会因为你挽着我的腰就惊慌失措、面目通红。而且我会告诉你，我在你心中看到了一团迷雾，虽然我无法看透它，无法看透你，但我能看到从中延伸出许多、许多条线。这些线联结着你所见的每一个人。你复制他们的心和思想，直到你能完全模仿他们的灵魂。你揣测人们未来可能会走的每一条路、判断人们未来可能会做的每一种抉择。然后你借此实现自己的目的和私欲。你既借此操纵人心，也借此帮你感受世俗间万万千千痛苦的人们的爱与恨。”

说话时，她将他抱在身前，就像是在抚慰夜不归宿的小孩子。她将他的脑袋拥至胸口，其中柔软的压迫感唤起了遥远的记忆，耳边温暖的呼吸就像是午后阳光下和煦的轻风。她身上的芳香如此纯洁无瑕，令人叹息。

“但最终我想说的是，”她说，“你想借此走向更高处，你想越过界限又不失去自己的心，你想在抵达终点之前找回你失去的一切，——这些关于爱和恨一切，不是吗？所以，如果你还想利用我来给你预知，——一如当初你借我之手洞悉了整个赛里维斯发生的事情。所以，只要你还想，——我就能在这里影响你，像你影响了戴安娜那样影响你。”

萨塞尔闭上双眼，把手指埋入她丝绸般的长发。“虽然最初有些犹疑，不过我不讨厌这种感觉。”他说，“但是，你又能影响得了什么，伯娜黛特？”

“只要你还在找寻的路上，一切结局就尚未决定。尘世的快感也好，神明的国度也罢，那些永恒而神圣的，亦或庸俗而贪婪的，那些超凡脱俗的，亦或污浊潮湿的，你最终都会有所偏向。我很乐意去影响一个伟大的不朽者如何走向终点，并且走向怎样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