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第493节 (1/4)
“我还以为如今已经够糟了。”
“不算,当然不能算。”
“这可是一个预言?”
“不,这是我的判断。”阿尔托莉雅回答,“到你知道自己父亲和兄弟的身份之后,你自然会明白其中的理由。”
......
高塔尖顶的一扇窗户忽然推开,现出背后面色阴郁的塞米拉米斯,那是看到预计之外情况时人们常会表现的神情。确实是预计之外,对吗?宫殿、集市、图书馆和街道的夹缝里,也有一扇扇窗户忽然推开,将视线投向相似的方向。这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这不仅是一座浮空的堡垒城市,也是一个由诸多心怀鬼胎的巫师组织们构成的城市,还是一座由折叠的时空构成的、远比它本身规模更大的城市。
巫师议会,至少名义上还是一个议会。它的通路连结着世界各个黑暗的角落,其中密探和间谍的往来从无停息,对外界的窥探也毫无节制。此时现实世界正值早春,气温怡人,草长莺飞,万物复苏,浮空城之下死去的迷道却一如既往。此处永远都是秩序崩溃的、时空错乱的灰色沙丘。
如今究竟是什么占据着这座城市呢?萨塞尔想到。信奉神秘主义的虫子,追随古帝国的奴隶,带着假面具的雇佣兵,还有隶属各不相同学派的巫师。许多年过去,就连浮空城的建筑结构也失去统一规划,而是取决于诸多势力的偏好了,——这是个迷宫,每一块搭成迷宫的砖头都来自不同的地域。
萨塞尔迈步离开投往他的视线,让所有人都扑了个空。他从狭窄逼仄的巷弄里突兀消失,一步踩在演剧院泛黄的老墙旁边。他收敛起自己灵魂的呼吸,然后切断了自己和外部世界的一切联系。他无声无息地加入人潮,徒步穿过镂空的金属长廊。四下里边角残破的海报像覆盖着墙壁,就像是色彩斑斓羽毛,可惜已经有些泛黄,只有幸存的颜料还透露着旧时演剧的怪诞内容。带有赛里维斯风格的海报画像张贴在各处,不难看出,议会招揽了很多当时逃难的法师,其中甚至还有离群的灰精灵术士。
这个族群最终也落得了好似黑精灵的命运。
高架天轨长得不可思议,凌空悬架在参差突兀的高层建筑、宫殿和尖塔之中,好似四处延伸的蛛网,而建筑就像是茂密的大森林。交错的电缆线扭曲地缠绕在一起,风掠过时会发出啸声,传出很远很远。从长廊的边缘往下张望,演剧院高得不可思议,想来薇奥拉在这里的话,肯定会头晕目眩。脚下高耸的建筑物就像一根细芦苇似的,脆弱、纤细,好似无法承受人潮重量,会倾斜着弯曲下去。
无名的迷道仍然在死去,头顶虚假的太阳也暗淡了不少,既预示夜晚将至,也预示着它终末的未来。些许阳光被更高的宫殿层级遮蔽了,无法抵达下层。如今提供光亮的源头和赛里维斯相似,却并不相同——是些玻璃灯管中闪烁光芒的化合气体。十多年前,它们还不存在,或是尚未得到广泛应用,如今的城市里到处都点缀着这种绮丽的光亮,完全盖过了火把和电灯。
闷热潮湿的演剧院内,他把目光扫过阴暗的大厅。可见环形阶梯往下层层降低,围绕着中央最底部的舞台,好似一个浸泡在泥沼里的大漩涡。两旁走道人潮涌动,坐席里则尽是窃窃私语,噪音和密谈无处不在,传达着千百种复杂的情绪。他能听到演剧院里的一切,也能感觉到演剧院里的一切,不管是否有人想要掩饰。
谋害主人的流亡奴隶,逃离监狱的重刑罪犯,流浪的蛮族剑士,隐瞒身份的亡国贵族和法师,劫掠者团伙的首领,巫师带来的无知情人,神明死去后就茫然徘徊的邪教徒,还有各种投机者、雇佣兵甚至是光明神殿的密探。大部分都是人类,不过银虫人的甲壳脑袋和灰精灵结成绺的头发,以及沉默寡言的阴影幽灵都不算少。人们交谈议论当下的局势,评判演剧院疯狂怪诞的剧幕。侍者在各个包厢之间回来穿梭,为某些尊贵的客人呈上合乎要求的招待。
萨塞尔能看出一些包厢中各个团体之间交错的边界划分,也能看出其中的关联和距离。很多团体他都能追溯到十多年前的过去,但也有一些团体是新的,他从未见过,也许来自七城,也许来自其它偏远的地域。
他走到正搅拌面条和奶油的米特奥拉一旁,然后取了个有软垫的长椅坐下。端着餐盘的侍者想要推门离开,从萨塞尔身边走过时,却因撞到他抽出的长椅摔了一跤,把餐盘摔碎了。侍者转过脸来看向他,视线穿过他的存在落在他背后的木地板上,却未发现任何踪迹,于是他带着无法理喻的困惑感离开了。门关上的一瞬间,米特奥拉像无机质、像僵死的人偶一样扭过脸来,用她一眨不眨的蓝眼睛端详此处。她一言不发,她什么也无法感觉到,不过她能察觉到因与果之间的联系,——侍者的失误是没有理由的,甚至是不可能凭空发生的。也许其它人会忽略其中的诡异感,但是她不会。
她是个不受外物影响的模仿者,也是个缺失为人之心的、冷漠的观察者。
沉默如疾病一般将黑暗的包厢笼罩,虽然没有影响米特奥拉吃面条的动作,不过她的进食动作本身也带着死尸一般的机械感,毫无人该有的仪态可言,好似往空洞的容器里填塞原料。米特奥拉没有开口说话,或许她本就缺乏被观察者、被模仿者不存在的情况下开口说话的意愿。倘若他不伸手捧起她的面庞,让她面对他,让她感知到这里的人,她会一直这样困惑地注视着侍者摔倒的地方,试图洞悉其中无法理喻的诡异感。
“你剥离了自己和外在世界的一切联系,萨塞尔。”这是她第一句话,“如果你不愿意,对这个世界而言你就是不存在的。”
“你领悟了什么?”米特奥拉继续提问,“不管怎样,先不要放开手,否则我又会无法察觉到你——我需要一个解释,否则我无法释怀。” 萨塞尔暂时无法以言语描述,可他知道她一定会问。“把你像沙砾一样有无穷页数的书给我吧。”他说,“我会把我领悟到的记述其中。我暂时无法估量,我要耗费多少纸张,才能记述我所见的真实,但我想,肯定比你看守的图书馆规模更大。”
说着,他从米特奥拉手中接过那本布面精装的棕皮小书。这本沙之书她从不离身,哪怕睡觉也要垫在枕头下面。
“记述吗......”米特奥拉注视着他说道,“不,不该是记述,至少我认为不该说是记述。你想把你所见的一切,包括整个时间和空间的尺度都写在这本书中。如果有人阅读,他们就等同于和你经历同样的过去。我的看法对吗?”
他点点头。“我先为你说明我用来书写的文字吧。”
萨塞尔把长椅挪到她一旁,翻开书页书写了几句。米特奥拉侧身靠过来,把目光停在他描绘出的花纹和勾勒出的笔迹上。然后她又拿回书本,把书抬高,让壁龛里的灯火穿透他书写过的纸页,使其和演剧院融为一体。闪烁的光线里,每一笔花纹的弧度都是一个人,可见观众们在纸页里无声交谈,歌女亦在纸页里轻扭身躯,吟唱无声的歌谣。
“我明白你所描述的神文该如何解读了。”米特奥拉说着把书放回他手中,“不可思议,它们确实不可思议,我想,也只有近乎不朽的心智——或是像我一样不受外物影响——才能承受其中的描述。常人无法理解你的文字,拥有智慧的人会因其发疯,即使经过真理和洞悉考验的巫师们,也会投入你精心编织的牢笼无法自拔,无法寻回自我。这样的文字是危险的,也是致命的,我会把它们保存起来。不过话说回来......为何你要来找我,然后把这样的事情告诉我?”
“我想解读你,观察你和这个世界上诸人诸事的联系。”
“为了什么?”她侧了一下脸。
“你是个缺乏人之心的观察者和记录者,灵魂残缺的我很可能变得和你一样......我在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兴许我还会从你的经历中汲取经验。”
“我明白了,你在尝试挽救自己的心,而我是个没有心的存在。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萨塞尔。”
“你能理解就好。”
“我总是能理解你们,贞德也好,你也好,玛琪露也好,乃至议会每一个巫师领袖,哪怕是塞米拉米斯也不例外。”米特奥拉说,“毕竟,我是一个永远都平静且理智的观察者。”
“还有一些理由......我觉得你不止如此。我觉得你在自己漫长的岁月中领悟了某些东西,某些......我觉得你拥有一些并不理智的思想。”萨塞尔说。
“你说的对,但我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米特奥拉回答,低头看着萨塞尔把叉子叉进她盛满面条的瓷盘,“曾经我反对格谢尔销毁违禁知识的决定,在我尚未意识到自己拥有这一念头的时候,你就发现了我的想法。你借此机会将我说服,你把我从光明神殿一路拉到这里,还让我代你履行担当领袖的职责,自己却一消失就是十多年。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不负责任的态......算了,我没有谴责你的意思。不过,我确实不知道,我反对格谢尔的思想是从怎样的黑暗中诞生的。”
“假使我现在不经同意就从你的餐盘里拿取食物,你有什么想法?”萨塞尔问。
“我觉得你在拿它当借口占我的便宜,如果情况允许,我会把叉子叉到你的眼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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