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第493节 (2/4)
“这话未免有些过份了。”他耸耸肩。
“就事实而言,假使我把你的眼睛叉出来烤熟,如此反复上百次,串出十多根插满烤萨塞尔眼珠的竹签子,对我眼前名叫萨塞尔的人也没有任何实际影响。综上所述,我将其称为,——在合理的情况下给予你适当的警告。”
“你总是能顶着一张扑克脸描述耸人听闻的事情。不过这也是一种可爱之处。”
“我会尝试对值得安慰的失意者扮出笑容,不过对你不必如此。我认为对你微笑毫无意义。在我的印象中,过去的你是一个被贪婪占据的恶魔,虽然是个有智慧的恶魔,但依旧是个被贪婪占据的恶魔。如今你缺失的东西更多了,对你扮出表情也更缺乏意义了。”
“我们在凯里萨苏斯的吻呢?作为观察者的你,可有从中感觉到爱?”
“那个吻吗......”米特奥拉沉思着说,“通常来说,你们为亲吻赋予的意义要么就是亲情,要么就是爱情。但是我无法断定当时自己在表达什么......你是否知道我们族群的故事传说,萨塞尔?”
“请讲。”
“为了拥抱所谓的真理,我的先祖贱卖了自身‘野蛮’的一面,从此不再关心晨风的味道和朝阳的温暖,从此不再拥有爱的饥渴,从此不再拥有性的欲望。我们既无法谱写历史,也无法创作歌谣,更不关心自己作为生灵诞生之初拥有的野性——在族群即将灭亡的时候,我的父亲说,其实正是这些野蛮和野性使我们繁衍生息,不至于灭亡。你知道,萨塞尔,你应该知道,有些不朽者,或是有些不朽的种族,他们把天性卖给了伟大的真理,自此之后就再也无法重返过去。没错,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我才在世间行走,观察诸人诸事。我试图从中领会到族群缺失的天性。可惜直到现在,我也依旧在茫然无知地徘徊。”
“你会思考,你会观察,你会评判,但没有别的吗?”
“别的?”
“我把自己失去情与爱之后对它们产生的新领会转述给你,也许你能从中体会到什么。作为回报,我可否换取你的一个吻?”
“如果你的转述让我满意,确实可以,但你有什么要求呢?”
“我希望你的吻里也带有你的领会。我希望它不止是唇与唇单纯的触碰。”
“就情理而言,你的提议非常荒谬,我完全可以把小刀插进你的舌头,好表达我应该表达的愤怒。然后我应该把这事通知给每一个和你关系密切的女性,将你的此类作为公之于众。”
“情理之外呢?”
“我同意,”米特奥拉点点头,“我不想在讨论知识见闻的时刻涉及情理,所以请说吧。”
他的描述一定忠于事实,或者至少忠于他所见所知的一切事实。如今他的记忆中不存在不可告人之事。如今他可以说,谎言对他再无用处,他既不需要掩饰,也不需要逃避,他所诉说的一切都会是真实的。
“如今你不加掩饰地诉说一切,可曾担忧过后果?”听到最后时,米特奥拉说道,“我一直以为,谎言和你是无法分离的,萨塞尔,甚至谎言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你所说的我,是过去被贪欲所驱使的恶魔。”萨塞尔回答,“如今我周围世界的意义都已在我心中融解,消褪殆尽,它们无法再驱使我前行,也无法再支持我如往日一般生存。我失去的实在太多,我就像颗恒星一样孤独地伫立在绝对的虚无之中,我可以随时随地消除我的一切存在,而那条和贞德之间诅咒之线,也许就是我和现实之间唯一的联系。”
“倘若这条线断裂的话......”
“倘若这条线断裂,我会完全失去存在于世的必要性。我会消失,成为永恒而孤独的观察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米特奥拉问道。
“我在肿胀之女有关外域的记忆里徘徊了很多年。这些年里,我见证了许多东西。所谓的见证——是指我领悟了我所见的一切,并将其刻入心中。我在那片隶属外域的虚空中重生了,像死去的天球一样经历了破碎和重构。从前,哪怕我灵魂残缺,心智混乱,我仍旧是母亲的孩子,仍旧是一名恶魔学派的黑巫师,仍旧是一个坚持追随自己欲望的世俗中人,无法舍弃自己的物欲。现在,我仅仅是一个行走在真理和终点边缘的萨塞尔而已。这样的萨塞尔没有自我归属,没有支持他行走的动力,空洞的神文就是他唯一拥有的语言。如你所见,我需要在这样的空无中找寻支持我的事物,——爱,欲望,或是怜悯。”
“这样不幸的结果......徘徊在孤独边缘的结果,可是你自己的决定?”
“是我自己的决定。”萨塞尔回答,“我失去的爱、欲望和怜悯已经无法寻回,我的灵魂已经残缺,弥补也是不可能的。我决定从事物诞生之初重新得到它们,——从我所见的诸人诸事中去领会,就像婴孩认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明白了,我尊重你的决定。然后考虑到天空之主给你的诅咒就像一个参照物......你想先从爱欲着手,我也能够理解。”米特奥拉点头说,“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给我的有关玛琪露的感受很美,懵懂,不过真挚,比以往你任何宣泄爱欲的行为都更真挚。为了这份感受和记忆,我还给你一个吻也算一无所失。”
米特奥拉从椅子上站起来到他身前。她把那只纤巧美丽的手覆在他胸口上,鼻尖触碰他的鼻尖,贴的那么近,他能透过她的蓝眼睛看到她纯白无瑕的心,能透过她的呼吸感觉到她气息的芬芳。当他将面颊贴近,双唇短暂地吻上她如月光一样冰冷清新的柔唇时,她更深切地回吻了他。
令萨塞尔感到惊异的是,米特奥拉这一吻中蕴涵着非同寻常的体会,和最初他俩在凯里萨苏斯的记忆截然不同,甚至像是她在给予他有关生命的诠释了。
他感受到早在她还是个孩子时一个傍晚看到的一湖月影的记忆,他看到漫天风雪中她父亲——也是最后一个族人——的墓碑,看到荒原中孤寂的夕阳、朦胧的月亮,看到一个久久地徘徊在人世间眺望日暮的人的迷惘。他感觉到她长长的吻带来了一股寒意,带来了她一生的困惑、寂寥和失落,像血一样渗透了他的心田。他被这样的感受占据了,他一动不动地抱住她,垂下来目光,闭上了眼睛,无法言语。
“这是我有关自己生命的诠释,我用诚挚回应你的诚挚,萨塞尔。”米特奥拉轻声说。
“我没想到一个吻中会有这样的感受。相比之下,我们在凯里萨苏斯的那一吻几乎只是毫无意义的触碰了。”
“你说的对,当初那次亲吻,确实只是一次毫无意义的触碰,除非你觉得,不付出心灵的承诺也能算是‘意义’。难道我会担忧你这个被谎言占据的恶魔会亵渎我的知与识、我的坚持和信念、我的诚挚和独立,只因唇与唇的触碰吗?不会,因为这一切都属于我自身,只有当我心甘情愿,我才会付出我的领悟。单纯的亲吻不能代表任何事。
“那时你是个贪婪的恶魔,和谎言相伴。你想占据我的心,想借用我的能力帮助你实现目的,然而前者自然是绝对不可能的。考虑到现实,我选择后者,选择把我的能力交予给你利用,其中的承诺就是凯里萨苏斯的那次亲吻。那次亲吻中没有除此以外的任何含义,——尽管我知道如何为其赋予意义、赋予甜蜜。你现在明白了,萨塞尔,你用诚挚换来了我的诚挚。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我对爱的领会......虽然也只是领会。”
“你说只是领会......你也并不完全明白吗?”
“当然不明白,”米特奥拉也闭上眼睛,额头和他紧贴在一起,“我的处境和你没有太大分别,我的领会,说到底也只是领会,是我通过观察得到的诠释和理解。我和你的区别,只是我不会像你一样忽然消失,失去和人世间的一切联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