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第494节 (2/4)
一列假人从舞台幕后走出,一身色彩绚丽的贵族服饰,无论男女都身披锦缎,套着修长的白手套,其足够以假乱真的脸上都带着相差无几的傲慢微笑。这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另一列衣着破布的人偶却抬出一堆建筑材料,慢条斯理地搭出一个小型断头台。由于等待的过程实在太长,台下观众有人不耐烦地咒骂出声,人偶师却无动于衷地站在舞台上,打理自己身上灰蒙蒙的衣服。萨塞尔觉得这人面带微笑,兴许这神秘的微笑就是在嘲笑演剧院门口的贾维赫们。
“民众,”她用饶有兴味的声音说,“并不是个人相加的结果。民众其实是一种动物。它们没有真正蕴涵智慧的语言,没有真正可靠的自我意识,群聚即生,分散即死。当民众们围绕在断头台前目睹他们曾经热爱的人被处死,为什么会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呢?你们觉得如何呢,民众们?”
人偶师朝观众们竖起大拇指,好像是在表示鼓励,不过萨塞尔看得出来是在阴阳怪气地嘲笑。台下起先是低语声,然后低语声逐渐激烈,带上了些许威胁的意味。最后在人群中有人喊了出声:“滚!”不过在更多人大声叫喊之前,一个人偶用力敲打在金属钵上,发出一声难以忍受的巨响,其声音使得人们都被惊了一跳,声势也被彻底盖过。余音尚未消散,人偶师张开双臂,阴影中一个人偶拉起了低沉徐缓的手风琴,好似在抒发乡愁,其他人偶不约而同行动起来,环绕断头台跪拜磕头,仿佛在应和手风琴的曲调声,又像是一场离奇的祭祀仪式。
“先前有个演唱者被公开处死。”米特奥拉说,“至于理由......那是个在演剧院抒发自己诉求的人。”
“和台上这人关系如何?”
“根据我们这边的调查,没有任何关系。”
“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一次蓄谋已久的公开场合的嘲笑,”萨塞尔说,“人偶师的灵魂里没有悲伤或怜悯之情,更没有任何诉求。这次表演的目的......也许就是没有目的,或者说是为了嘲笑所有人,既包括下命令的塞米拉米斯,也包括所有旁观了斩首的人。我猜再过不久,演剧院就会发生武力冲突。”
人偶师不断通过阴阳怪气的词句激怒人群,然而人偶剧团技艺娴熟,每个人偶的演绎能力都比世俗世界真正的演剧者更高明。人偶师会在激怒人群之后立刻打断人群的愤怒,又立刻接上令人忘我的音乐,亦或令人沉浸的表演,因此人们的愤怒总是无法抵达最高点,也无法持久。这确实是种嘲笑,不止是言语上的嘲笑,更是在行为本身上的嘲笑,她一次又一次验证她所说的第一句话,嘲笑在她的断言里没有真正自我意识可言的人群。
人群在她的驱使下极其不稳定,仿佛一点就会爆炸,接着席卷整个演剧院,甚至更广的范围,以至于贾维赫们都在走道里犹豫不决,不敢靠近舞台。人群一会儿困惑,一会儿愤怒,一会儿不满,一会儿又沉浸到忘我之中。萨塞尔觉得,当下的问题是,人偶师能把她的表演进行到哪一个阶段,以及塞米拉米斯的贾维赫们能忍到哪个地步。
“阿尔泰尔似乎在看笑话,”米特奥拉说,“我还以为她和塞米拉米斯关系很好。”
“阿尔泰尔和谁的关系都看上去很好,但她其实和谁的关系都称不上好,哪怕是她旁边的菲瑞尔丝。”
“也许她知道这个人偶师是谁。”
“你为什么好奇这事?”
“到目前为止塞米拉米斯都没有真正注意过这边,可一旦等她注意到,我认为事情就会很麻烦了。”
“你想救这个人偶师。”萨塞尔说,“但我觉得这毫无必要。人总该为自己的作为负责,——她选择了断头台,断头台自然也会选择她。这就像两个人相爱一样和谐、自然、充满美好的象征,你不能因为一己之见就把它们俩分开。”
“你说话还是和往常一样混账,也还是那个让我熟悉无比的萨塞尔。但......我只是觉得,她的下场不必如此。”
“我觉得这个人偶师只是在享受把人当猴子戏耍的快感,你不能把这样的人归类到弱势者的范畴里。”
断头台俨然成了舞台中心,台下观众正是行刑处密密麻麻聚集起来的围观者。贵族们站在断头台旁诵读仪式书,面目庄严地宣判罪行,不久前还大声咒骂的人们则再一次停下了喧嚣。刽子手肩扛大斧迈上阶梯,却没有人叫骂、没有人吵闹、没有人低声议论,只剩下一片沉寂,好像这是黑夜将至的墓园。
到了现在,观众自然明白人偶师想表达什么。虽说表演中充斥着不连贯的台词,掺杂了许多难听的噪音和呼喊,除去激怒人们和讽刺观众外毫无意义,繁复过头的服装和道具设计更是缺乏现实结构可言,——虽然如此,人偶们以假乱真的表现足以抵消一切不足之处。在整个过程中,人偶师静静站在断头台前,她只演说台词,从未和台下民众交谈。相比之下,人偶们却经常和愤怒的观众对话,嘲笑他们,或是对喧闹和谩骂做出手舞足蹈的回应。
也许有人觉得这只是人偶师不想和观众交谈,没有其他意义,不过萨塞尔能看得出,这也是一种讽刺。人偶师一直这么站着,象征的是宣称正义和律法无处不在的权威,她真正想诉说的,是作为公权力和民众焦点的权威无论何时都置身事外。人偶师操纵的人偶在回应谩骂,在安抚人群,忙碌不堪,但她本人就这么站着,面带无动于衷的微笑。
随着观众的愤怒和激昂情绪被进一步激发,表演的下一个阶段也在一片叫喊声中展现出来。拖着大砍刀的刽子手怒吼一声,好似雷鸣,又好似棕熊的咆哮,盖过了吵闹声,观众愤怒的情绪则骤然降低——其实当年处刑的事情在大街小巷都有流传,人们其实很想看看,这帮无法无天的新文化运动者要如何表现它们。
虽然赛里维斯已经毁灭,但赛里维斯的副产物远比想象中更多,新文化运动正是其中之一。战事临头,格谢尔不想看到此类事项继续演化,而塞米拉米斯,显然,古老帝国的女皇很长时间以内都无法理解,或者说根本不会去注意。
随着这身咆哮,刽子手人偶拖着沉重的大砍刀跃上断头台,破布围裙在它身后像巨浪一样翻腾。“如你我所知,”人偶师展开仪式书宣读说道,好像她和舞台下的混乱毫无关系,“在权威和律法眼中,此处之人乃是当死之人,然而作为权威的奴仆,你我与之同样有罪。他们的手沾满鲜血,你我亦如是;他们的结局如是,你我亦会如是。”
“那大约是三年前的事情,”米特奥拉说,“因为匿名者出卖,一位新文化运动的领袖人士在落脚处被抓了。有很多人想找塞米拉米斯求情,但她根本没有理会过,或者说她从未把这种事放在心上过。最后贾维赫奖励了匿名者,在集市将这人处死。”
“名义呢?”萨塞尔问。
“当时可以确认的是,那位领袖确实杀过人,贾维赫抓住他时宣称了他的身份,——歹徒和凶手,不过人们都知道理由不是这么回事。后来的几年里,有关他的事情在演剧院里上演了很多次。他被塑造一个成悲情的英雄。直到塞米拉米斯半年前注意到这演剧院之前,贾维赫都任由他们诠释此事。”
“期间呢?”
“期间发生的事情不止如此,据说在把他送去断头台之前,贾维赫用铁链将其绑在广场的立柱上,用古老帝国的刑罚对待。倘若立柱上的犯人扭动挣扎,看守者就会视其为违背律法的反抗,然后挥舞鞭子抽打。新文化运动的追捧者和很多勒斯尔的人认为,奴隶也好,严苛的律法也好,都是违背时代进步的。但你知道塞米拉米斯的性格——她从来不会在意这些人的感受,况且很多从黑暗之地和帝国逃难过来的人,也都视其为理所当然。一些人会来现场表示自己的痛苦,然而没有人敢冲破贾维赫的防线救人出去。”
“这不奇怪,”萨塞尔说,“通过艺术表达自己的诉求是一回事,正面冲击伟大巫师的权威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明面上的代价是成百人被击毙,然后胜利的民众把刽子手和宣判命令的长官撞死在石头上,而更深远、更令人畏惧的代价,其实谁都能想象得出。”
由于扮演犯人的人偶挣扎了一下,愤怒的长官挥舞起鞭子,发出啸声,在他脸上和脊背上抽出鲜红的淤青。作为戏剧中的反面角色,这位长官的相貌可以说是相当令人厌恶了,——精致的假发滑到一边,露出半秃的头皮,脸上爬满狰狞的疤痕和坑洼,双眼凹陷发黑,还挺着一个肥大的肚子。
那人偶以夸张的姿态辱骂犯人,朝断头台上的将死之人大声呼叫,其刺耳的嗓音令人觉得很不舒服。其他扮作民众的人偶们畏畏缩缩,在舞台四周露出悲伤情绪,却没有任何一个愿意出头,全都缩在人堆里保持沉默。很难断定这番演绎中有多少虚构的成分,又有多少夸张性的表现方式,不过不过人偶师的嘲笑还在继续,这一切都是她诠释往昔的方式。
鞭笞之后,刽子手将一人多长的大斧刃尖对地,还环顾四周,摆出一副掌握全局的架势。“因为对长官的冒犯,”人偶师用傲慢的语气说,“除去斩首以外,你的左右面颊还要烙上奴隶的印记,双腿和双臂也要打断,最后才砍掉你充盈着罪恶的脑袋。”
人偶师这时语气格外尖厉,夸张的语调显然是在讽刺和嘲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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