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6章 第496节 （2/4）
只有亲身体会才能帮她实验新的药物，只有新的药物，才能让她感知更加深沉的黑暗和幻象。
把甲壳面目揭下后，菲兰恩服下用于冥想的致幻药物。一阵麻木和刺痛过后，整个世界的光亮都骤然熄灭，迎来黑暗，不过她又发现，自己口中呼出的光雾能勉强照亮一隅。她在黑暗中发出徐缓的呼吸，身体静止不动，意识却已潜行远去，沿着一条小路向她冥想中的高塔前进。碎石铺就的小径笔直向前，穿过高耸入云的幽暗大森林，若是抬头眺望，只在中间可以看到一线黑暗无云的天空，——这片天穹正代表无边无际的虚空。成千上万闪烁的光点置身于虚空中，未被人工照明覆盖，让她得以将其一览无余。
童年时代接受祭司教导时，她会静坐在森林中眺望夜空，注视星辰。用世俗人类的见地来看，这事通常会和浪漫产生联系，可倘若一整夜都要目不转睛地端详虚空，这事就跟所谓的浪漫和闲暇无关，成为修习、冥想的一部分了。菲兰恩觉得虚空就是一个乌黑暗淡的泥沼坑，每一个夜晚的注视，都让她的灵魂变的更阴郁。
她想把自己骨质的面目紧紧覆在血肉的面目上，但它却落在了木桌上，和她既近在咫尺，又远在无法触及的天边。她只能尽量压低兜帽，遮住上半张脸，很久没剪的凌乱白发落在她乌黑的眼眶上，又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进入经由十几代祭司探询的升天高塔时后，心跳声变得遥远了，仿佛是在离她而去。她呼出的光雾则更加朦胧，好似在模糊一切事物之间的界限。菲兰恩已经熟悉了升天高塔的许多层，但另有一些事实另她清醒——借着非彼往常的药物，她也许能走得比银虫人历代祭司都要更远。
她借用了昂卡的原材料。
这是否可称为一种亵渎？当然不是，为了抵达冥想的尽头，为了抵达意识和感官的终点，任何尝试都不是亵渎。他们不该被条条框框限制。
菲兰恩沿着弯曲的墙壁不断向前，有时觉得自己是在往上，有时又觉得自己是在往下，她口中呼出的光雾能够驱散黑暗，却总映照出令人头晕目眩的扭曲的建筑轮廓。
不久，菲兰恩来到她的引路人死去的地方，比她预期中更快。看到尸体腐烂已久的前代祭司孤零零躺在高塔中，她没怎么吃惊。历代祭司都会把灵魂放逐于此，至于肉身，草草埋葬即可。那么灵魂的尸体意味着什么呢？很简单，意识的消融。察觉到自己即将死去的祭司，都抛下一切后顾之忧深入冥想的终点，然后他们灵魂就会死在其中，像具尸体一样逐渐腐烂。
她越过前代的祭司，继续深入。她觉得某种尖锐的嗡鸣声让她心跳加剧，宛如擂鼓，她的眼睛里像是要渗出血来，视线变得一片通红。无比剧烈的心跳声掩盖一切，在她全身皮肤都回荡个不停。她感觉自己像是要消融，感觉自己并非孤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淹没在大海中小水滴。光雾从她口中涌出，就像一条星河环绕她流淌，朦胧如幻影，似隐似现。在她意识中有一个念头，——将一切归还于诞生之初。菲兰恩不确定这个归还的对象是谁，但她觉得也许和形而上学的第一推动力有关，每个灵魂都是它延伸出的一部分。
这看上去很危险，但凡有一点理性，就该早点离开。但是你要明白，我现在不可能离开，——不是我无法离开，而是我认为我不能离开。对未知的好奇宛如一个甜蜜的诱饵，驱使她投向黑暗，迫使她的危机意志妥协。追随理性能让她苟活下来，但是好奇心和未得满足的想象力会永远折磨她，直到她死去也无法释怀。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追随理性？
当然不要。
她一步——
“停下脚步，你越界了。”
这话中没有任何人类该有的感情，菲兰恩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扭过脸，隔着乱糟糟的发梢盯着他。
“你黑眼圈可真够重的。”萨塞尔说。
“你从哪儿来的？”
“追寻你的脚步。”黑巫师稍稍躬身，然后把甲壳面具递到她手中，“戴上面具吧，它能让你清醒一点。话说回来，这是哪里？”
“一场连续的梦，存在很久了，至少在几千年以前就存在。”菲兰恩说，把他递来的甲壳面具紧紧扣到脸上，“其实我们认为，人们都活在一场连续的梦境中。现实世界是所有连续梦境里最特殊的一场。巫师能够扭曲现实，是因为他们作为异常的存在侵扰了这场特殊的梦境的边缘。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黑巫师？异常的存在让梦变得不那么稳定了。”
“很有意思的观念，所以我是异常的存在，侵扰了你的梦境边缘了吗？”
“其实我想让你立刻消失。这是个私人场所......非常私人。”她的情绪很不稳定，这不是好事，特别在面对其它人的时候不是。
“也许我只是你连续的梦境中一枚微不足道的碎片，”萨塞尔对她说，“也许除了现身在此劝你停步这事以外，我并不存在。”
“那你可真够失败的。”
“考虑到从未有人光顾过你的私人空间，也许是我太成功了才对。”
“如果现在有把铲子，我会把自己埋进土里。”
“这是你表现害羞的方式吗？”
“这是我表现绝望的方式，黑巫师。如果你能理解我现在的绝望情绪——”
“我看到你给的文书报告了。”
菲兰恩实在不想回话。
然后他又问：“菲兰恩，你认为如果你没有停下脚步，你会去哪儿？”
“这是我想象力以外的事情，也是我迈出脚步的理由。”
“和渴望有关？”
“和渴望无关，”她回答，“是它如期而至，所以我会安然接受，而非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