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第497节 (1/4)
她从灵魂的层面完成无声咒文,一大片带着邪气的黑灰色块随即出现,环绕她往外扭曲着扩散,长长的、弯曲的矩形阵列好似蛇群一样旋转着伸展开来,填充了他们周遭每一个方向的视域。光芒幽暗的隧道呈现在她眼前,考虑到密封性和安全性,隧道的空间结构经过了多次歪曲,因此墙壁、地板和天花板的每条直线都呈现出不均匀的偏转角度。在她能看到的几十米内,隧道的上下方向就颠倒了两次,更远处则偏转出狭长的拐角,被往左上方倾斜的地板所遮蔽。
文件柜、长椅和金属架子以均匀的距离摆放其中,充当标志物,不过和她隔着一段距离就像是横置在墙壁上了,更远处则是倒悬在头顶。这条空间隧道深入和歪曲的程度非比寻常,也许不需要做得这么极端,但它的存在本身也是实验场的一部分,——既然是实验,自然要尽可能往最高的量度去做,不需要顾虑什么其他事情。
阵阵阴郁的冷风刮过,扣进铁夹子的纸页在风中摇摆,似乎在隐匿其中不可告人的邪恶。在菲兰恩眼中,万事万物都会联合营造出种种玄奥的神秘感,令人困惑不已。人们想象中的世界通常是扁平的,就像一幅笔触简单的图画,然而实际并非如此,人们的认知永远都没有他们自以为的那样可信。
萨塞尔又消失了,菲兰恩完全无法确定这人是否还跟着她。作为一个巫师领袖,他做出的选择是谁也没能预料到的,作为一个个人,他的现状也是她如今完全无法揣测的。萨塞尔是个值得敬佩的前行者,即将抵达他们神秘学者梦寐以求的终点,但他终究不是他们,所以他不仅选择回头,还把她也一把拉了回来。
我被一把拉了回来。
这究竟是命运的赠予呢?还是无端的祸事呢?原谅她,她不应该把这样合乎他们理念的请求视作祸事,但萨塞尔此人实在特殊,让人灵魂中不由得警报大作,回响个不停,就像她现在无法揣度对方会何时突然出现。萨塞尔不仅是拥抱了她,亲吻了她,更重要的是,他在她的思想、理念和灵魂中刻下了无法去除的印记。从没有人对她产生过这样的影响。
这人用远高于世俗世界的手段用力把她拽住,目的却又是世俗世界的目的,——是为了让她待在现实,继续忙碌于权力斗争。这之间的反差,实在是荒谬。
也许这种荒谬感......正是萨塞尔此人的构成成分。
道路抵达尽头,封闭的长廊蓦然间张开,每一块砖石都化作几千块,层层叠叠地挪动平移着,扩展成广阔无边的空间。榫接结构与杂乱的几何形石块往上堆砌着攀升,构筑出好似没有尽头的边界,弧形的墙壁和天花板则让这地方犹如层层叠叠的野蜂巢。若非一团没有肢体的臃肿大脑在她眼前的地上挣扎个不停,一边蠕动着脑脊褶皱,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这地方确实很令人舒适。
“这原本是个人?”萨塞尔问。这声音出现的毫无征兆。
菲兰恩已经不想去思考他先前在做什么了。
“几年前还是。”
“为何这东西如此痛苦?”
“他们被诅咒了,我们的世界厌恶他们,好比人厌恶寄生在自己血肉里的蠕虫。”
“诅咒的意义呢?”萨塞尔问。
“诅咒是一种靶向标记,这个世界把它烙印他们身上,为的是找到他们,然后驱逐他们。”菲兰恩说,“这些外域人类的生命顽强到无法理解,被折磨至此也不会死亡。如果我们杀了他们,诅咒自会散去,可若是我们不想动手,他们就只能藏在这里,——藏在命运无法找到、这个世界也无法看到的闭合空间深处,直到永恒。”
“除去伤害他们,诅咒还会带来什么?”
“诅咒会像恶性疫病那样传染,”菲兰恩平静地说,“从五年多以前开始,我们有很多人被相继感染死去,对他们的研究也只能宣布中止。如今我们悉心构筑的试验场被这些受诅咒者占据,无法派上用途,而且随着诅咒加深,容纳他们的闭合空间也在遭受污染。我以为需要把他们集中销毁。不过即使是在集中销毁之后,这片区域也需要不止一次的彻底清理才能供人出入。”
萨塞尔点点头,转身环顾这片宽广的闭合空间,望向高处几个无法一眼看到的门。“那么他们呢?”
“对血液有本能反应的那位待在一间单独的斗室里,她似乎丧失了一切对外交流的感官和欲望。仿照她制造的人偶本来在她旁边照看,不过后来那东西频繁异化,我们只好把她搁置在另一间单独的房间。至于五年前醒过来的那位......”
“他怎样了?”
“我们无法确定他怎么了,也无法确定他是什么。能够确定的是,他被无边的痛苦和悔恨所笼罩。这些情绪在他身上不断发酵,经历了无法估量的岁月,最后形成实质,像火一样在他身上灼烧,无法熄灭。也许正是这样的火,才会将他烧醒。”
“带我去看看他们,”萨塞尔说,“我需要关于外域的线索,最好是跟奈亚拉托提普有关。也许他们派得上用场。”
“你会走到今天这步,也是和那位外域之神有关?”
“不完全是,不过我确实从她的记忆中得到不少。”
“假使你希望继续占用这片珍贵的试验场地,我希望你付出合适的报偿,萨塞尔。”
萨塞尔盯着她看了半响,就像他一时半晌无法及时领悟她的话,或者说她话里的其它含义。然后他说,“我能理解你的不满,你想得到什么?”
“我不想得到任何东西,也希望你不要用占有和私欲来度量我。我迄今为止的作为都是为了前代祭司的意愿,——我们的族群,因此,当族群远离争端找到庇护之所后,我就在着手准备重归于非造的无了。你应该问的,不是‘你想得到什么?’,应该是——‘我能付出什么?’”
“除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以外,我没有什么不能付出的,也没有什么不能抛弃的。”
“换句话说,你也没有什么可在乎的。”菲兰恩将脸侧向他,“无论是学派也好,族群也罢,服从和追随你的人也好,仇恨你的人也罢......”
“我不想否认自己真实的处境,——事实的确如此。除了我和贞德的那点诅咒,一切对于我都已经结束,这是危险的,我行走在消亡的边缘,我的存在和她的诅咒息息相关,但我和她的诅咒迟早会结束。我揭下机运双子神的头颅时就像扔掉一颗小小的石子,甚至我当初亲眼目睹索莱尔死去,心中除去稍感惋惜,竟然缺乏任何情绪。别说仇恨了,连悲伤都没有。”
“那么,你现在的作为就是为了那些你想要寻见的联系?”
“是的,我过去一直投身于冰冷的理性,现在想来,实在太过懵懂,也太过愚蠢。毕竟,我升华自我的目的不是为了消亡。倘若一个人要阅读一本富含知识和领悟的书,他不应该去鄙夷书中的字母和句点,并将其视作幻象,他应该去一字一句地阅读,一字一句地领会并真心喜爱。曾经我受困于自己的偏见,将现实世界人们为之付出的一切感情视作幻影,如今它们对我终于成了幻影,我才发现问题所在。我醒悟了,但我的醒悟,是因为我站在了终点边缘。”
“我似乎能猜出你接下来想说什么了,萨塞尔。”
“你确实猜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