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第500节 (1/4)
苏西看到她取出一柄钢剑,随手将其击断,于是一如死去的灰色沙丘,片刻前还转过来注视他们的腐烂面孔,转眼间都化作毫无生机的累累白骨。尘土纷飞,风蚀的建筑与尸骸彼此交错衔接,构成一张无比巨大的亡魂拼图。
紧接着,一万多个头骨泛出幽幽的绿光,大张着嘴巴发出无声控诉,其空洞的眼眶向上眺望,注视头顶漆黑如泥沼的乱流。食人的斜目鹰、残暴的沙虫、还有许多苏西叫不出名字的也许已经灭绝的野兽幽魂忽然现身行走其中。它们站起、倒下、出现、消失,正是那些来自过去的幻影。
无尽年月中被大地铭记的亡魂一一起身,然后又一一倒地。起初是盲目的野兽,然后是柔弱的人形。绵延不断的幽灵们在沙丘中挣扎,群聚起来抵抗灾害,拾起头骨搭成建筑,将灰烬填入墙壁的缝隙。这些东西就像是随波逐流的僵尸,四处徘徊,却无一例外地死死盯着着马车上的几人,——只除了萨塞尔,连脖颈都会随之扭转。
这是历史吗?苏西想到,复现往昔的历史?
似乎也不完全是。
苏西听到一声沉重浑厚的嗥叫,随即一个皮肤上画满楔形文字的萨满从沙丘下钻出。他半身赤裸,动作缓慢,步伐艰难,像患了哮喘病一样发出嘶嚎,一动不动地盯着马车上的他们,似乎是要给足他们时间,好让他们能更好看清他皮肤上表现力极强的文字,——每个字都仿佛能吼出各自的含义。然而和文字相比萨满很老,病得很重,仿佛片刻之后就会倒地腐败,化为一堆尸骨。他乌黑的眼睛泛着血红色,稀疏的胡须呈现出浅灰色,就像野猪的鬃毛,他裂开的嘴角里露出一口破败的烂牙。
起初苏西觉得他在看他们,其实不是,他在寻找一个萨塞尔,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人。
但他并不能找到,这理所当然,如果萨塞尔不愿意,谁也不能找得到他。
然后他就开始了下一次嚎叫,这撕心裂肺的粗犷的哀嚎刹那间就饱含痛苦地鼓荡开来,其中某种难以描述的恐怖感一瞬间就让苏西觉得浑身发冷,——这不是个人情感可以抵御或抑制的。而且,她马上就听懂了,——他是在诅咒。他矗立在一个无休无止的回环里,被世界所铭记,当世界的秩序发生异变,大地陷入痛楚,他们也会被裹挟着卷入痛楚和永无止境的诅咒。他为这份痛楚诅咒这个回环,诅咒着生灵、大地和天空。他病得很重,他浑身腐烂,他们每个被铭记的人其实早已消亡,但他们就是无法真正地解脱。
大地会一次又一次回忆起他们的足迹,让他们重历往昔,而随着大地遭受诅咒,这个世界迎来无法逆转的灾变,他们重历往昔的方式也会越来越疯狂。
试图描述这个悲惨的被诅咒者究竟经历了什么,是一件极其不明智的事情。同这个不是生灵却胜似生灵的东西相比,他们人类个体用以表达痛苦和不满的言语简直就是蚊虫的低语。在这些话语中,在他皮肤上这些强烈的文字中,每一个音符、每一个笔划都浸透了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更多身上刻满符咒和文字的萨满从沙丘中爬出,有的腐烂了一半,有的只在骨头上勉强套着干瘪的人皮。他们极其费力地马车挪过来,似乎他们也是这片疯狂中少许还有理智残留的东西。不过很快苏西就开始怀疑自己的看法。她看到他们环成一圈,将马车重重包围,一种无比阴郁的气息渗透过来,好像是在呼唤着与其融为一体......
无首的萨塞尔站起身来,显现出自身,并伸出手去,最初现身的萨满立刻踏步向前,每一步都像有尺子量过。然而在他飞身跃来的时候,阿尔泰尔用力挥下手臂。这东西被钢剑穿透,化为乌有。
“你总是这么的......”萨塞尔略带遗憾地说,“不近人情。”
“死者应当归于死者之地。”公主殿下单手按住萨塞尔的肩膀,把他按回到椅子上。然后她提起萨塞尔的头放在眼前,和他四目相对。“尘归尘,土归土,”她说,“——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对于永恒的亡魂最恰当的处理方式,萨塞尔。刚才你想做出的亵渎,和瑟比斯的邪物们实属一丘之貉。”
“他们在祈求自由,所以我试图给予他们自由。”
“不,你不能给与。我希望你也能给予他们同样的东西,——消亡。”
“为什么?”
“这是隶属生者和死者的秩序,你自然不该冒犯。”阿尔泰尔说,“以瑟比斯那群狂热的信徒为首,黑巫师们聚集起来想要给予这秩序终结,那些充斥着亵渎和扭曲的种族正是诞生于此。待到所谓的下一个纪元,你我眼前这片扭曲的时空将不过是世界普普通通的一隅,——没有任何地方不是生者和死者失去界限的噩梦,没有任何地方不是人们被束缚其中,陷入永恒轮回而无法挣脱的异境。在这样的地方,最后所有人化作邪恶本身。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你要做什么?”
“你是说,”无首的萨塞尔摊开手,提在公主殿下手中的头颅则眨眨眼睛,“我不应该释放他们?”
“你已经释放了够多邪恶了。可别告诉我,你不知道那个叫沙耶的东西是怎么回事,也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的孩子们又是怎么回事。”
“假使有朝一日你自己成为这样的邪恶呢?既然造物主用尘世的生命限制我们飞逝的天年,你可曾设想......”
“我是作为一个完整的人而活着的,萨塞尔,今日如此,往后亦然。而在坟墓和棺木之后,在现象世界之后,我无所期待。”
“你的理念是对神秘主义者的嘲笑,难怪银虫子们厌恶你。”
“这个世界是竞技场,不是骸骨灰烬堆成的坟场。”
原来还是个坚守着现实世界秩序的公主殿下,苏西想到,难怪她和瑟比斯尿不到一个壶里。
“那真理呢?”
“我为那些十分看重一切存在物之必将消亡,因而只能看到世间一切存在物毫无价值之处的人感到惋惜。因此,你们这些巫师的追求也好,理想也罢,甚至你们自身,都令我感到可笑。”
萨塞尔却不很在意:“看来你确实不是我们的同路人,公主殿下。那么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活在当今世上呢?”
她无谓地一笑:“我们之所以活着,是为使尘世间须臾即逝的一切变得长存,而不是沉浸在永存的理念中无法挣脱,最终既摒弃了尘世,也被尘世所摒弃。仔细想想,在阴暗的角落里、在现象世界之后化为乌有,只为窥见片刻现象世界之后的景象,这,难道就是你们的追求?”
“我还没听过你对我说过这些话,你有和其他人说过吗?”萨塞尔问道。
“这些话语,我不认为对于被欲望占据的恶魔有何陈述的必要。奥韦拉的人们愿意追溯于我,自然也不是为了这点可悲的血脉和古老的传承。”
“我很高兴你能跟我这么说。”无首的萨塞尔复又坐下,十指交叉地搭在腿上。“不过我还是有些惊讶。我原以为从事你这一行的人,不会如此富有激情地谴责我,或是陈述自己的理念了。”
“不会?怎么可能?我热爱并理解这个尘世,我热爱并理解这个被你们巫师视作表征的现象世界。我不贬低也不惧怕无常的生命和死亡,我不蔑视也不摒弃尘世间一切的微不足道,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冷漠地掩饰这些想法?萨塞尔,我在这里问你,一个人若连这尘世间的一切都无法企及,又怎能去妄想非世间的一切?”
“完成对非世间的领悟就是我们这种人的理想,只是我走得实在太远,导致我在最后一步感到犹疑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