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第507节 (1/4)
最后的最后,萨塞尔在空出来的一丁点纸张上写道,“阿纳斯塔西娅已经丢失了爱情和自由,很快她就会丢失一切,——尊严、坚持、生命、以及任何她期望着能够救她离开的同党们。她的全部希望在她入狱的一刻就结束了,一无所剩。”
这就是萨塞尔对她的全部描述。排除他关于洞察阿尔泰尔心灵和思想的需要,这个王朝的覆灭,以及这位公主殿下的痛苦,对于他来本人说,其实并不比观察都城外的逃难者们如何绝望、悲戚和挣扎更有意思。
......
今天长公主殿下依旧蜷缩在密牢的旧床一隅,双手交叠抱着膝盖,低垂着脸,默不作声地盯着地毯,好似在地毯的花纹究竟有多少个圆圈。她的皮肤更加苍白了,也更消瘦了,衣裙沾染了很多密牢的灰尘,缺少打理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发丝缝隙间的眼眸显得很是空洞。从艺术品的角度来看她其实比以前更美,像一支绽放后即将死去的花。不过人们很难从艺术品的角度去评价一个活人。
“阿尔卡说她想见你。”萨塞尔说。
“我不希望这样,”她抬头看向他,“至少,我希望她能对我保留最后一点理想化的回忆。虽然这样不相见有很多遗憾,不过我已经没有办法对她负责了。我以前说过很多漂亮话,自己却没能做到,如果她还能把它们当作真实可信的约定,那样......可能对我们都好。”
“你对自己的结局不报期望?”
“从托维斯的消息传到这边之后,我就不再报以期望。虽然不想交待那些事情,不过父亲总归已经有了心理预期。有了这些心理预期,老家伙就会想借我之口问出一切他怀疑的事情......我背叛他的理由、我签署过名字的文件、和我在都城有联系的同谋者。为此他怎样对待我,也许都不奇怪。”
“你以前说,沙坦提安毕竟是爱你们的。”
“他确实爱着我们,所以他会避开不看,堵上耳朵不听,对具体的过程不闻不问,只管交待手下人审问我。然后,他就能从死板的书面文件里得到他想要的审问结果。”
“所以他会得到吗?”
“不会。”
“你可能对自己将要经受的折磨没有心理预期。”萨塞尔平静地说道,“人们在经历真实可信的痛楚之前,通常都认为自己很勇敢,无法被肉体之苦击败。”
“那些野蛮粗俗的刽子手又能对我怎样?我毕竟还是他的女儿。”
“刽子手换成了奥韦拉的巫师,他们已经在恭候你了。巫师们不会让你留下肉体上明晰可见的伤势,他们更擅长制造无从分辨的痛楚。”
“违背最初的承诺对王室血脉动手......大宗师病逝之后,奥韦拉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她脸色变了,声音微微颤抖,但并不明显。
“也许只有陪伴你们先祖的塞勒斯大师在乎这样小小的承诺,通常来说,学派还是会效命于当前合法的统治者。”
“我无法想象他们用于审问囚犯的巫咒。”
“我看到他们在着手储备蓝色闪电,顺带估算电弧对凡俗中人致死致伤的程度。其实这些技艺的应用可以演化出很多伟大的事物,然而他们却只在刑讯拷问时对其格外用心,你觉得这令人遗憾吗?”
“最后这段时间和我对话的人是你,确实非常令人遗憾。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做噩梦?”
“相对来说,我比较客观公正,可以让你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
没过多久,就有狱卒来打开这边的牢门。倘若萨塞尔没有提及,也许她会一如往常地看待此事,一无所知地走向审问之所。然而她已经醒悟,知道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情境。想来作为积极参与政治行为的王室血脉,她也频繁见识过巫师们恶毒的手段,其中很多流程都了然于心。很多知情者听闻要换做自己承受折磨时,可能已经晕倒了,至少她还在往前走。
“你已经有所心理准备?”萨塞尔问。
“我们每个人都该对自己失败的后果有心理准备,只是我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长公主回答说道。她的声音其实有些颤抖,不过并不明显。看得出来,她在克制。
狱卒们无视萨塞尔的存在,毕恭毕敬地带着长公主一路穿过密牢和宫殿长廊,抵达审问之所。巫师们审讯囚犯的场所干净整洁,没有血腥味,没有利刃或烙铁,更没有遍地未经打扫的脏污和狰狞恐怖的台子。不过,正是因为这种带有冷漠感的干净整洁,才格外令人恐惧。
审讯之所位于一座塔楼中,塔楼底层有扇沉重的铁门通向地窖,正是王国覆灭时遭到洗劫的诸多宝库之一。奥韦拉的巫师们彬彬有礼对长公主殿下介绍刑具时,萨塞尔旁若无人的走进其中。里面安放着很多沉重的橡木箱子,史书记载,于贵族们攻占王室的那天,遭受奥韦拉学派压迫的各学派都联合起来。在贵族私军的协助下,他们把宝库里的珍惜材料和典籍都搬运一空,一共装了三百多个大口袋。
审计官在宝库入口旁的柜台旁边整理着堆满柜台的账目,侍卫们四处徘徊。萨塞尔把审计官的椅子抽掉,自己坐下,拿了本描述奥韦拉大宗师塞勒斯早年生活的记录翻看起来。后者无比困惑地环顾了一阵四周,然后打了个冷颤,带着麻木的神情继续工作。
手抄本里有菲瑞尔丝·卡文迪许早年间旅行到阿拉桑的记录。其中记载着她早年间的形象,记载着她从勒斯尔带来的知识和见闻,一直到她最后离去为止。然而翻到末尾,菲瑞尔丝和塞勒斯大宗师、和阿拉桑开国君主的感情纠葛,手抄本中都未提及只言片语,令他感到遗憾。
萨塞尔把手抄本放归原位,随后回到审问长公主的塔楼高层。苍白的巫术辉光下,阿纳斯塔西娅一言不发,也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她很安静,就像宫殿旁那片湖在夜空下映着月光的样子。阴郁,沉寂,缄默。但她总归还是有些颤抖。
奥韦拉的巫师们请她走进巫咒的法阵。长公主一动不动地站立了很久,以往她总是在维持仪态和平静,但这次她眼神中透出深深的恐惧。她知道自己要承受什么。
“遵照陛下的谕令,”巫师很客气地说,“如果您不走进法阵,我们的仆人会迫使你走进去,您不会喜欢他们触碰您的,殿下。这些人既粗俗又野蛮,还分不清轻重。”
“我以为你们至少会问点我什么。”她说。
“也许您希望表现出勇敢的精神,顺带也谴责我们,然而我们其实不关心您可能会交待的任何事情,殿下,我们当然也不关心宫殿内外的任何俗务。陛下说,要我们给予您一些痛楚,好让您明白背叛的代价,他还说,您能从这份痛楚中寻觅悔悟,所以,请您进去吧,我们也只不过是例行公事而已。我不会说第二遍。”
“你是塞勒斯大宗师的弟子。”长公主说。
“大宗师已经病逝了。”巫师低头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