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第511节 (1/4)
“你的远亲,”铸骨者把甲虫壳咀嚼得嘎嘣作响,“——那个逃跑的女伯爵。还想恢复你儿子卡里夫遭受扭曲的心智吗?”
“至少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条狗,”他回答说,“我觉得,没有必要给自己找更多麻烦了。”奥克亚提尽量表现的平静自若,尽管这种姿态他表现得并不自然。他的本性其实和平静、和有耐心全然相反,不过,他多年来一直有在磨练。
“觉得我会骗你?我还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你。”丝·伊贝尔说道,“离开阴影森林的废墟以前,我顺带找到了卡米拉伯爵逃亡的足迹。十六年以前,她一直在战争的中心区域附近——哈纳尔·莫萨格夷平了一整个要塞的地方——作战,当然,是以流亡者的身份。”她敲了一下自己白骨面具上的鹿角,“不知出于什么途径,卡米拉跟着那群巫师和他们的仆人离开了。她退入了荒芜的废弃迷道萨什卡,如今待在完全不受现实秩序管辖的地方。那地方的法律和俗世王国差异巨大,秩序也混乱不堪,想必她已经在筹谋自己的下一场血祭了。对卡米拉这类想完全发掘出先祖记忆,而且有了点苗头的人......”
“你觉得她是一种危害,”奥克亚提点点头,“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不出面处理,却要来唆使我?”
“也许你不一定渴望复仇,不过卡米拉一定渴望复仇。”铸骨者说,“况且你也无法保证,万一她当真发掘出先祖之血,卡里夫会变得怎样,对吗?你能想象一个快病死的虚弱无力的乞丐忽然用蛮力扯断了锁链,然后把附近的人都咬死、杀死吗?有时候就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只要几个匪夷所思的音节,人的血肉灵魂就会像油一样烧起来,被驱动着做出他们自己都无法想像的事情。”
“然后呢?”
“蜡烛烧尽是怎样,然后他就会变得怎样。”
“你每次不请自来的预言都和恐吓无异。”
“我只是说出你们害怕却又不敢去想的事情。”
“有任何解决的途径吗?——至少是建议,铸骨者阁下?”
“没有,但人们的命运都通往七城,无论是你,还是那些巫师和他们的仆人。我只希望你做好准备,——各种准备。”
“你又在提出问题却又不给任何答案。”奥克亚提说,“总是如此。”
铸骨者稍稍低头,把眼睛挡在骨质面具的阴影中。“听着,奥克亚提,仔细听我说。如果再早些年,我确实可以给你更多建议。但如今这绝对不可能。某种无法想象的东西潜伏在他们的城市,那是疯狂的巫师在探询道途时扭曲自我诞生的怪物。发了疯的求知者们无视世界运转的规律,一边撕裂自己,一边往界限那侧走去。这些人最终让自己徘徊在自我扼杀的边缘,精神残缺,肉体消亡,自我认知逐渐死去,但与此同时,他们的危险性好比那些瘟疫一样的外域诸神。”
奥克亚提很早就发现,铸骨者也好,光明神殿也罢,他们都认为这世界的运转遵循着不可违逆的规律,命运在其中自有其定数。在既成定数的命运之外,虽然通常把黑巫师称作唯一的背叛者和罪人,实际上整个巫师群体都有其原罪。
神仆曾经对他说,巫师们的道途,实际上就是以求知为名义将正义颠覆为邪恶、将秩序撕裂为混乱、将理性扭曲为恐怖,然后深入其中违背命运的道途。某种语焉不详的称作上升者的东西,正是这一道途的终点。光明神殿对巫师的管辖,实际上乃是对其道途的引导和规避。一旦失去这一引导,也即巫师们获得全然自由,最终产生的就一定会是灾厄。黑暗之地被称作黑暗之地,也不全是因为那些崇拜邪物的黑巫师。
然而所谓的上升者仅仅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描述,各类文献缺乏记录,历史卷宗里也未有只言片语。如今忽然告诉他这等存在停留于现世,还和他的远亲有所牵连,实在匪夷所思。太过遥远的东西和不存在无异,反正他是这么想的。
过了不久,佩戴银白色面具的裁判所人士走入房间,落座在查理曼和亚瑟王的席位之间。虽然对预订的行刑者提前抵达有所疑惑,不过奥克亚提向来缺乏提问的兴趣,也缺乏好奇心和自我追求。他不一定是个虔诚的信徒,但他一定是条沉默寡言的狗,只在必要的时机咬死应当去死的罪人。
有的人梦想着以火焰一路烧尽从南境到世界彼端的一切罪孽和邪恶,有的梦想着扩展疆域,证明自己君王的权威,有的人梦想着将权力寄托在神的旨意中,梦想以净化的炽焰把异教污浊的土地变回光芒笼罩的虔诚之地。裁判所的使者,查理曼,亦或对面的亚瑟王,其实都能各自对号入座。
但是他,奥苏恩王国的奥克亚提·厄尔·君纳帝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人。他没有追求、梦想、或是任何自我证明的欲望,也缺乏道德感受和激进的情绪。早在他许多年前把试图背弃族群的父辈亲手杀害之前,他就已经在听从裁缝的命令做事了。他怀着平静而温和的心情下令屠杀叛民,怀着平静而温和的心情下令清洗异己,怀着平静而温和的心情把儿子卡里夫栓在密牢,等待找到一个合适的女性给他配种,以繁育下一代。他永远都是平静而温和的。
没有什么可复仇的,也没有什么可愤恨的,除非有那样的必要。铸骨者看不懂他的本性,这就是天玛斯族人和裁缝的差别。
然后他目视既定的囚犯步入厅堂。这女囚犯身材高大,不过容貌显得枯槁,暗金色的头发蓬乱不堪,眼眸多少有些无神。尽管如此,她走路的动作还是很强硬,面带有仇恨和唾弃的情绪,显得非常傲慢,好似她觉得这是自己的荣誉一样。
据说这人带出的一连串线索直指提尔大君米拉瓦,所以奥克亚提对她身体的完整性非常惊讶。他是个认真朴实的人,做事直来直去,从不弯弯绕绕。比方说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人,——既然她有大罪,和米拉瓦的联系也证明了她的危险性,那么在行刑之前,她一定是没有四肢的,这样才能保证足够安全。当然了,牙齿通常也会拔掉,免得囚犯畏惧审判,所以咬断舌头,至于维持生机的食物,自然是靠不需要咀嚼的流质食物。
在奥克亚提看来,既然裁缝没有否定他的作为,那么他的作为就是理所当然。他自认不是个残忍的人,他下达这类命令也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人欲望,一切都是必要的决定,所以他只是在做必要之事,仅此而已。
当然了,奥克亚提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是一个高明的统治者。
他不像北方的亚瑟王那般能以一己之力和人民、贵族作对,和王国的进程背道而驰,然后强迫性地扭转了整个国家的局势,他也不像查理曼一样彻底颠覆了堕落的古王朝,为后世的辉煌奠定一切基石。他习惯于留在自己的土地上,习惯于统辖备受诅咒困扰和黑暗侵袭的人民,不作任何改变。他在神明面前决定将一生都奉献给笼罩着恐怖的放逐之地——就连米拉瓦,也把勒斯尔的东部当作废土。
从降临之年结束直到现今,奥苏恩境内唯一残留的古代建筑就是一堆黑石构筑的残破堡垒。在奥苏恩的国境,即使太阳的光辉也黯淡无比,仿佛诉说着古龙神厄尔洛斯坠入深渊时遗留的恐怖伤痕永远都不会愈合。
现实的构成在奥苏恩并不稳定,列车和空天飞艇都无法顺利通行,阻断在失落林地的边缘。出于神明的意愿,大多社会运转的秩序都被视若无物。他们对外隔绝,经济和市场也不存在。钱财是毫无意义的,所有人都把物质和精神的奉献投入到光明中,以求得到更多免于遭受黑暗侵袭的恩赐。虽说很多不够虔诚的奥苏恩子民逃离国境,去追寻所谓的自由,不过奥克亚提相信预言,——到了下一个纪元,现实的结构将会彻底崩溃,每个活着的人都要效仿奥苏恩的习性才能求得生存。
“你们会沉溺在一时的享乐中,但最终得到未来的只会是我们。”
这话对赛里维斯说简直再合适不过,不过,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赛里维斯存在了。
奥克亚提花了半生时间,试图从历史文献中探究往昔。即使是在米拉瓦统治勒斯尔的时代,这片土地都被视作不存在任何价值的死域——它会吞噬任何尝试挽救它的财富、资源和兵力,比大沙漠的深处都要可悲得多。在这地方,永远只有咔嗒作响的尸骨和侵袭的黑暗伴随人们度过慢慢长夜。到了今天,裁缝率领着勇士和牧师在这儿构筑起违背世俗常理的文明,让他们得以成为社会,而非逃难者们互相取暖的小聚落。也许奥苏恩只是一场为未来、为预言、为下一个纪元作出准备的实验,不过奥克亚提相信,意义正在于此。
这样的生活并不容易,特别是在铁轨延伸到失落森林之后。很多奥苏恩子民都不再是单纯的战士,不再是光明的孩子,他们转变为世故狡猾的堕落者,在物欲横流的油滑世界里和外人交易,遗忘了自己本来的坚守。不过,就像他说的,最终得到未来的人绝对不会是他们。
一片阴影遮蔽了太阳,奥克亚提又抬起头。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无比庞大的黑色机械臂掠过。这玩意据说是工程作业的运输器具,但大小规模实在匪夷所思,加上外形崎岖尖锐,狰狞无比,给他带来的压迫感好比一个巨龙弯下头颅。他花了很长时间才适应了这类庞大粗粝的机械,据说经常有人因为操作失误就因其而死,然后尸骨无存。想到今后的战争要与这些东西为伴,奥克亚提就感觉极难适应。
“行刑者不是你?”查理曼忽然提问,打破了这地方僵硬的局面。听到这话,阿尔托莉雅稍稍皱眉,感到困惑。
裁判官稍稍颔首。“神仆更换了行刑者。”
“还是神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