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第512节 (1/4)
“凭什么给你讲?你甚至连一句好话都不肯说!”
“我给你给你打几拳,怎样?”
“我不想打你,白痴。我已经快三十岁了,你还当我是小孩?”
“我会在挽救你的骑士们的命运上尽我所能。”
“你的承诺真像是随口一说的玩笑。”
“不相信我吗?”
“我希望我能相信。”莫德雷德扭过头瞥了他一眼,然后往沙暴漩涡外飞去。嘶嘶作响的黄沙从背后吹来,有些沙砾刺透了鳞片,带来令她精神振奋的痛感。焚风的焦灼感总是令人心醉神迷,也许正是这种夜晚的肆意妄为,才能让她在白日里、在骑士们面前更像是个领袖。
莫德雷德这些年来,为了摆脱很多可怕的念头,为了麻痹自己的理性和意识,为了鼓舞失去家、失去归属的骑士,不去想这世界上发生的灾难和她距离故土越来越远的事情,就只能四处寻找消解愁绪的方式。最初是没有节制的饮酒,七城这地方虽然水源珍贵,精心酿制的烈酒却常常见到。经常在跟来犯的盗匪打过一仗之后,骑士们就会遵循莫德雷德的意愿拉来许多准备好的美酒,然后再叫几个吟游诗人,人们就能放开忧愁,抛却现实,远离一切顾虑,一直尽情喝地到天亮。
待到睡死了一整天之后,到了晚上又继续把吟游诗人叫来唱歌,让说笑和歌声的幻象遮蔽现实,阻挡愁绪。依靠这样的巡回,无家可归的骑士们才能投入下一场战斗。
但她不行,酒这种东西对她就像是水,她喝得很多,但是从来没有醉过,脚下站得比谁都稳。酒精毫无意义地渗入她和人类相差甚远的腹腔,毫无意义地在烧灼中蒸发殆尽,然后不见任何踪影。每当莫德雷德越站在远方目睹这些被幻象笼罩的、抛却现实的傻瓜们,她的心情就感到狂躁。她需要发泄的方式,她看不到任何可见的道途,所以她展开翅膀飞进这片遮天蔽日的焚风,好像里面藏着能给予她希望的东西一样。
到了白日莫德雷德回到营地,一些人吐得狼藉不堪,一些人在帐篷里依偎而睡,一些人在篝火旁迷迷糊糊地唱着老家的歌谣,而她还是要保持清醒的精神,着手处理诸多繁琐的事务,以及考虑明日的路途。单调的生活就这样日复一日过去,和十来年以前相比,她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是神情更冷漠了,头发也缺乏打理,经常就这么披散下来。她的眼睛底下经常透出一种无名的凶光,需要在那片灼热的大漩涡中才能发泄出来,否则就无法自控。
灭亡不是无法接受的,可是绝对不能以这种方式。
莫德雷德很久没有见过夜晚了,从沙暴形成的漩涡飞出后,可以看到被焚风映得一片血红的天空。越往远方飞掠,炽焰的色彩就逐渐褪去,逐渐被青幽色的云层所替代。满月悬在头顶,如一轮巨大的磨盘,零落的星辰在夜空的泥潭中瑟瑟发抖,编织出一种荒芜的宁静感。透过岩石搭建的堡垒、高墙和风沙下四处延伸的线缆,能够看见朦胧的灯光,将房屋的轮廓都清楚分明地显露出来。
她一点点收拢躯体,弯下身子,试图恢复人形落在堡垒高层的露台上。但她没能恢复得完全,脚爪踏碎了一柄小木凳子,手爪又将墙壁划出五道深深的伤痕。她透过玻璃看到自己脸上泛着凶光的竖瞳,她用力喘了口气,然后跪倒在地上。萨塞尔盘腿飘浮在一侧,用鸟毛那张缠满绷带的脸端详了她一阵,然后把她赤裸的身躯拦腰抱起来,走进黑洞洞的房间。
“你能给我打几拳吗?”莫德雷德问道,用她低垂的脸看着地上蠕动的阴影。
“不能,因为你已经回绝了,骑士们的领袖是不能反悔的。况且鸟毛的身体也比我本人更脆弱,经不起你的摧残。”
“我有种无处发泄的狂躁感。”
“你已经是个成熟的领袖了,不应该有这样的冲动。”
“但我他妈就是想打你。” “那么鸟毛......”
“那就不要借她的身体,老东西。鸟毛还要日复一日地找寻她的希望呢......也不知道她找到了什么,真是可笑。”
鸟毛的胳膊忽然松开,莫德雷德一屁股落在地毯上。她想咒骂一声,刚站起来就看到鸟毛跌坐在地,神态姿势都恢复了她本人的面貌。这个处境比她好不了多少的傻瓜有些茫然失措,先拍了下额头,然后用绷带下的眼睛瞪向突兀出现的骨髓脉络,好像有人在看不见的画布上描绘出许多条弯曲的长线。
这一幕实在无法以言语形容,——一个诡异至极的人体从内部被凭空描绘出来。先是骨髓,然后是森森白骨,然后是树杈一样往外延伸的血管,令人头皮发麻,接着是裸露的脏腑和红白相间的肌肉束,就像绷紧的绳索,最后皮肤慢慢覆盖剥皮的人体,就连衣服都是凭空描绘而出的。
“这有点麻烦,而且我有一些顾虑......老实说我不想这样。”那声音透过尚未覆盖完全的剥皮的人脸,显得低沉暗哑;此时此地,就算莫德雷德也觉得,她跟这怪物共处一室还想信任对方简直是疯了。
“你现在究竟是什么东西?”莫德雷德瞪着他。
这人好似铁塔一样站在她眼前,满头黑发,脊背略弓,像头离群的狼。鸟毛语焉不详地抱怨了一声,瘫在她的床垫上,就去伸手拿酒。她拧开了莫德雷德给骑士们准备的奖赏,把塞子扔到一边,便对着酒瓶灌了起来。莫德雷德瞪大眼睛盯了鸟毛一阵,决定稍后再找她麻烦。
“我是人类,毫无疑问。”萨塞尔回答,“虽然这是一具凭空捏造出的身体,就像在现实这张画布上绘制虚构的图案,不过它确实是人的身体,——骨骼、血管、肌肉、皮肤,甚至还有这身衣服。”
“伪装成人的怪物。”她说。
“你自己也是,莫德雷德,”萨塞尔笑笑,“说回刚才的事情吧......虽然我这样现身在你眼前,我此时此地的意识却要比你想象中更脆弱。我们能否讨论其它方式平息你的焦躁,至少不是挨你几拳?”
“我觉得就算我把你脑袋撕下来,你也能凭空捏造出一个,——也许是从脖子往下描绘出一个躯体?或者是从脖子往上描绘出一个脑袋?看到我这身难看的玩意了吗?我本来应该在沙暴漩涡里度过整个夜晚,和炽热的焚风还有撕裂感为伴,结果你来了。你站我眼前不仅没有缓解我的情绪,还让它加剧了不少,——我想让你见点血,可以吗?不然我身上这些难看的鳞片和爪子实在没法消失啊?”
“我想,”萨塞尔放慢语气,“如果换个时机,我可以答应你的一切要求,不过现在不行。我分匀到鸟毛这边的只是一条线,每次扭曲现实的结构都会让它变得更加脆弱,断裂之后将难以寻回,除非她再回一趟我们的城市。”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这个答案能够令你满意吗,莫德雷德?亦或我讲得太多?你觉得呢?”
莫德雷德摇了摇头:“你以前不会这样解释,至少不会解释这么多。真是让人烦躁,滤懒耍 /p>
“我缺失了一些东西,这很难挽回。”
“我每次看到你,你都和上一次迥然相异,萨塞尔。最早你是个畏畏缩缩的奴隶,给那不识字的狂信徒当仆人;然后你又成了脑子里缺根筋的恶魔,抢走我需要的东西;接着你又成了深情的白痴,为了一个小姑娘献出莱伊斯特的魔巢;接下来的几年里,你又把自己当作知识渊博的导师,把我骗的昏头转向,——我他妈带着这群把我当成希望的傻瓜骑士们干等了你十多年!现在你又想怎样?你是不是要说你失忆了,——理由是你脑袋被门夹了?我他妈才不关心你缺失了什么!”
萨塞尔耸耸肩:“至少他们的处境比留在不列颠要好。”
莫德雷德直接跳了起来。“你他妈再耸个肩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