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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第516节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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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由学徒正式转为邢吏,她目睹春去秋来,草木凋萎,苍翠的树枝逐渐干枯,又抽出新芽。她已经习惯了邢吏的生活,上次暂离公会已是很久以前了。据说外派的邢吏说,世界的变迁相当夸张,然而战争也好,佣兵也罢,给她的感受都只有陌生和茫然,唯有永恒的生与死她每日见证,每日赠予他人。

这次离开公会是为了埋葬一位病逝的老师傅,将骨灰置入坟墓中,可以看到路旁多了不少流民,像谈论噩梦一样谈论着躯体庞大的蜥蜴,只是薇奥拉没有当作一回事。街市里的人们总是在谈论噩梦一样的东西,有些是站立行走的鳄鱼,有些是在海底穿梭好比战舰大小的蜈蚣,有些是可以吞下一整支商队的沙漠巨蠕虫。这样的传言有上百种,说者信誓旦旦,听者则见怪不怪。

靠近市集入口,可以看到十多个人用铁链拴着脖子绑成一队,不分男女,由圣法拉赫的卫士们护送着走向公会。包括审问和囚禁在内,城市很多重要机构都交给各公会运转,至于圣法拉赫,他似乎只在乎自己的巫师学校,——数目整整十三座,都建在第一帝国遗留的不同遗迹之上。

擅长使用巫术的囚犯通常会用装甲囚车运送,钢铁栅栏中交错分布有提纯过的禁魔矿物,薇奥拉不用亲眼看到,远远就能察觉它们传来的拒斥感。这些措施不仅可以防止囚犯逃跑,更能防止有人劫囚车,造成大乱。过了不久,囚车驶入街市,许多年来和她早已熟悉的卫兵们传言说,这批囚犯是帝国的逃兵,也许是害怕那群恐怖的蜥蜴才逃亡乌格尔特。还有人说他们自称矿道的奴工,然而巫师怎么可能会当奴工?想必是焚风肆虐时仓皇逃窜却走错了方向的白痴。

久居于乌格尔特的邢吏公会,薇奥拉差不多已经失去了自己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帝国的士兵她不熟悉,对战争的动向她也不那么感兴趣。她总是习惯于佩戴面具,既是为了免于在邢吏的身份以外跟人结识,也是为了避开过去认识的人。

夜晚时分,她终于有机会和夏伯老师傅了解他们的身份。会长要她接手整理卷宗的事务,她在书桌前浏览了一整晚,直至翻到末尾她才发觉,今天运来的囚犯都是从帝国矿场出逃的奴工。这批奴工的成分相当复杂,有本地不服从帝国统治的特勒人,有违背军纪的帝国逃兵,有被帝国抓捕的盗匪,还有刺配到七城的帝国本土囚犯,身负累累血案。

此外,还有一批在战时出逃的巫师。

薇奥拉将卷宗合拢,把面具也放到一旁,她仿佛是听见风中回响起古老的钟声,一连响了十二下,然而乌格尔特当然不会有苍白峡谷的钟声。突然间,薇奥拉觉得苍白峡谷只是她从梦中虚构的幻影,只有噩梦的迷道才真实可信,也许她至今都置身于那片噩梦中。片刻之前彻夜翻阅的卷宗,此时都化作一张张揭下的洁白人面在她眼前纷飞不停,令人烦躁无比。

这一刻的困惑让她头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疯癫,可以说,倘若邢吏的生活是一场漫长无比的梦境,这一刻就是她唯一清醒的时刻。她常常对公会的老师傅撒谎,教她邢吏技艺的老师傅在世时,她也习惯于对他撒谎;她常对同僚撒谎,对学徒撒谎,对卫兵撒谎,对她所见的所有人撒谎,因为她需要靠谎言来维持自己的理智。而现在,她不确定自己的灵魂是否也在对自己撒谎。所有习以为常的真相忽然被揭下那张洁白的人面,成为赤裸裸的谎言。它们环绕着她飞转,好像一群发疯的鬼灵。 时至今日,薇奥拉也能记得当初发生过的一切,但她无法确定自己的记忆是否真实,亦或一切只是大梦一场?忆起月下昔日的朋友们相互告别的景象,似乎每个人都各有归处,似乎每个人都过的很好,既然如此,她无谓的恨意又能置身何处呢?想起暴风雪下自己挣扎的回忆,还有萨塞尔说话的声音,她就觉得记忆中的每一幕都像海市蜃楼,万事万物都如幻影般虚无,毫无意义。

人们能经历的际遇很多,不过并非每种际遇都能改变命运的轨迹。在苍白峡谷她将自己的心打开,迎向她爱着的人们,最终回敬过来的只有暴风雪和空无一人的荒芜。雪花簌簌落下,破裂的教堂老墙兀自结冰。谚语常说寒冰终将融化,可但凡居住在卡斯城内,人们就会都知道,冰雪永远不会融化,正如随之而来的春日也不可能抵达。

理过卷宗之后,薇奥拉回到卧房,躺在自己靠近牢狱的床位上。半睡半醒的时刻,她似乎听到了童年时代家人的说话声,有时是父亲,有时是母亲,有时是姐姐。她分不太清自己是否在做梦,不过每当她集中精神想试图听时,说话声总会消逝,反而在意识不清时才能听闻。

如果是许多年前还在苍白峡谷时听到这声音,她一定会感到悲伤,其中也有怀念以及哀悼,此时她却如同审视陌生人诉说的言语。倘若过往彻底成为过往,她对自己仅存的信念就会完全灭绝。一想到记忆中的那个小女孩距离自己越来越远,一想到自己长成了一个和她过去的梦如此不同的人,薇奥拉就觉得无法忍受。如果这就是萨塞尔对她的希望,为何她就非得接受他的希望,非得走他曾经走过的老路,与一切诀别?

她还记得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她也记得那些美好的瞬间,那些遐思和幻想,那些奇异的风景,还有夜晚一个个长长的梦。要她像他一样和过去诀别,这怎么可以呢?但是她将食指搭在咽喉,顺着胸口到小腹滑下,触摸到自己的全身时她就该明白,——她已经成人很久了,这一切都是证明。

在梦里,她又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教堂,走进已然和废墟无异的老旧腐败的长廊。暴风雪已经穿透了墙壁,她却还穿着那条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覆满青苔的地面冰得她两只光脚没有了知觉,藤蔓的枝叶在阴冷的风中舞动,不断亲吻她裸露的脖颈、手臂和小腿。坍塌的房间里安眠有小女孩的骸骨,穿着和她同样的衣物,被灰绿色的野草掩埋。

薇奥拉把自己采集的花束插在自己的骸骨旁,直到野草被繁茂盛开的百合花所占据,她才坐下来休息。一只黑猫穿过夜幕,用沙哑的嗓音呼唤着白昼。卡斯城外战争巫术的轰鸣不断响着,不算密集,但从来没有停歇。还有房屋坍塌发出的声音,好像是回声,萦绕耳边。

后来仿佛是整个世界都被摧毁了,战争巫术的轰鸣也终于停歇了,风却越吹越大,越刮越冷,吹得她覆满白霜的金发向后扬起。一支百合花被风拔起,像白色旋风一样翻滚着,要飞向无边无际的虚空。薇奥拉伸手握住它的花茎,放在手心。她看到曾经苍翠的叶子还在为又矮又弯的花茎遮着太阳,花茎也还支着快要蔫掉的花朵,但是挂了一层白霜的叶子已经快枯死了,下层的花瓣也已经皱了,泛黄了,只有最上方的几朵花瓣还昂然盛开,在阳光下闪烁白光。

一如人们本身。

忽然间,薇奥拉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她回过头,看到一位长发有如黄昏落日的少女。她身裹白衣,站在她背后端详她的作为,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目光相对时,她问薇奥拉是什么人,为什么在这里拿着真理天使的硬币。薇奥拉对她讲自己是邢吏,待在这里没有任何特殊的理由。一双宛如鹰隼的黑色羽翼覆盖下,她的脸精致的不似人类,羽冠也精美绝伦,不似人世间所有,她的单衣朴素单薄,但她的长发看起来有如羽织,看起来柔软而奢华,末梢呈现出渐变的粉红色。

她自述叫瑟茜。“我一直以为邢吏是对某个人的称呼,”她说,“真没想到,竟然是一种古老的行业。”

薇奥拉问她真理天使是什么。

“那是种祝福,”瑟茜说,“不过,唯有当人们不怀有极端的爱与恨,不因贪婪和欲望陷入疯狂时,它才是善意的祝福。”

“你希望把硬币拿回去吗?”

她表示不用。“我感觉到你心中的虚无感了,”她说,“对心里有着空洞的人来说,这枚硬币一定会在某个时刻派上用场。”

“如果一个人心中没有执着,又怎么会在某时某刻需要‘奇迹’?”

瑟茜没有回答,反而问她有没有察觉到寒冷,薇奥拉说没有,于是她用柔软的羽翼把她环绕起来,再次问她是否察觉到寒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又伸出胳膊,用两只裸露着的美丽的手臂把她的脖颈搂住,在她耳边轻声重复。她的肌肤如此温暖柔软,在她身上散发着香气,就像无花果的果实一样。

“现在你能感觉到了。”有着鹰隼羽翼的人说,仿佛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同龄人。”

事实上少女虽然看起来比她年轻,却打扮得很老气,金属嵌边的裙子,中年司祭的黄铜项链,脚踝和手腕的铜链环,这一切让她显得比萨塞尔都要老,像是来自被遗忘的昨日。

“你想知道我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吗?”瑟茜继续问道。

“我猜是为了囚犯。”薇奥拉说。

“是的,在梦中行走时,我发现有几个囚犯追寻着某人荒诞的理念,心里怀有一种强烈的热诚。你知道我很喜欢人们的热诚吗?其中有很多话他们总是重复。——战争的受益者和流血者,究竟该反抗什么,该团结什么,还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言语,都是些非常朴素的愿望,不过也非常真挚,最奇妙的是,它们都来自一些矿坑里绝望的奴隶。”

她们谈了一个多钟头,也可能更久,之后瑟茜才说要离开。“如果他们信赖的领袖有天掌握了权力,”她说,“就会像那些先知一样建立自己的教派,你觉得呢?先知们总会说,他们通过某些方式得到了伟大的智慧,然后群氓就会听从。”

薇奥拉问她想要什么教派。

“我?我会告诉人们灵魂和肉体一样终将引来灭亡,也没有所谓的来世。肉体死去,灵魂的烛火也会熄灭,所以活在当下非常重要。人们应该沉浸在生命迸发出的激情中,忘掉一切无谓的责任和义务,既不为明日烦扰,也不用回忆过去,最好连自我也一切忘却,体会隐藏在现象世界背后永恒的意志,然后就再也不会陷入忧愁。”

“你怎样说服别人?”

“说服——这是错误的想法。”瑟茜说着把脸靠近了些,她歪着头,睁着明亮的橙红色眼睛端详她的神采,瞳仁则泛着妖异的绿色,“人们只要饮下美酒,感受到迷狂,自然而然就会得到陶醉。至于这陶醉来自何方,又有什么必要去探究?生命本来就是一场悲剧,我们的存在也没有任何意义可言,难道陶醉在这种悲剧里不正是最好的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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