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第516节 (3/4)
“听上去和你最初的说法自相矛盾。”薇奥拉说。
“确实,一点儿没错,”她的声音里有种喜悦,以至于把纤细的手指抚摸在她脸颊上,“相悖的理论正是新信仰的迷人之处。人们不可能无凭无据就创造新奇的教派和信仰,所以悖论就是绝佳的开端。想想光明神殿,虽然信徒们总声称他们的神殿之主是第一推动力,然而这位神明的权威却要它的女儿来庇护,仿佛裁缝不是孩子,反而是母亲一样。他们有的经书说道若是一个人犯错,整个羊群都要受罚,有的经书又说倘若一个人忏悔,那么整个羊群都能得到宽恕,——这难道不就是信仰的有趣之处?”
“我听不出来你是在讽刺,还是真心认为如此。”
“有讽刺,也有真心如此,毕竟生命本来就是一种混乱无比的东西。我认为你很聪明,所以你不仅能听出其中的矛盾,还能仔细思考,毕竟,人们的生命岂不就是由许许多多的矛盾构成?看得出来,你是个巫师,巫师们总是用逻辑和理性考量这个世界,厌弃那些奇异的梦和陶醉,但我觉得,——不必如此!”
“你难道不也是个巫师?”
“我当然是,但我不想遵守巫师们刻板的守则,谁规定就要像大家都认为的那样去思考和生活呢?你觉得怎样,薇奥拉?”
“你的生命有这样的余裕,是因为你不必为人们的生死忧患而发愁。你的自由在于你每时每刻都能做出抉择,所以你并不会彻底沉浸其中。但是那些听信了你的人不能,就像野猪陷入泥沼,只能越沉越深,最后溺死。”
“真像是那家伙的学生,”瑟茜说捂住心口,表示处愤愤不平的情绪,“这句否定扎得我心好痛!”
对于提到萨塞尔,薇奥拉并不感觉奇怪,她话语中的细节都说明她是米伊尔的友人。
“既然认知的烙印已经刻下,”薇奥拉说,“今后就都难以扭转了。”
“你难道不想像正常的女孩一样活着吗?在舞会上穿新衣,亮新装,陶醉在完美的骑士和公主的爱情中?我觉得你心底里很想,只是被很多情绪掩盖了。”瑟茜踮起脚来,张开白皙的双臂,在她眼前转了一圈,“你觉得我身上这件怎样?”
“有些老气,像是来自被遗忘的时代,”薇奥拉实话实说,“虽然穿在你身上很美,但只是因为你本身很美而已。”
“我分不清这是嘲笑还是赞叹呢,你分得清吗?”
“不偏不倚的评价。”
“这是我唯一一件衣服了,——我的学派灭亡时我就穿着这件。它原本是仪式中的祭祀服装,本来只会在仪式中穿。但我想记住那时死去的人们,所以我会一直穿着它。”
薇奥拉说她和印象中的瑟比斯格格不入,也许邢吏米伊尔才更具备象征性。
“很简单,”瑟茜微笑起来,“你的印象,其实不是你本人的印象,都是其它人用片面之词塑造出的印象。这个世界占据两端的每一方,都是一个巨大的迷宫,迷宫中有恐怖的事物,可也有美丽的事物,你在外面眺望只能看到围墙,有时甚至置身其中都无法体会得到。比如谁能想象,那些剥取人皮、替换人身的怪物,其实是些忠诚又可爱的狗呢?人们总是用偏见来看外面的世界,这怎么可以?”
薇奥拉想问矿坑里的巫师是怎么回事,不过瑟茜已经想到别的事情上了。她从薇奥拉的怀中拿出那枚硬币,抚摸着硬币的两面,端详了它很久。“其实我很高兴,你可比你那位老师诚实多了,我告诉你秘密,你也告诉我秘密,就像人们之间本来就没有钢剑相隔一样。如果我们总能遇见这样的人,生命中岂不是会少很多困苦?”
“我只是无所谓什么秘密,或者无所谓我自身而已。”
“你脑子里满是虚无感呢,这样一来,也许我相信的生命的真理确实没法说服你。你还记得我最初说过的那些人,那些事吗?去见见他们,你一定能有所收获,——记得拿着这枚硬币,既然米伊尔遗失了它,现在它就属于你。不管你现在是否想要奇迹,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你总会需要它的。我很期待以后某天在真理天使的光与影之下和你见面,薇奥拉。”瑟茜笑着说道。
话虽如此,薇奥拉想到,所谓的期望和未来大抵上只是些空洞的许诺,听信她的言语未必见得不是种堕落,可人若到了认为自身和一切都是虚无的地步,就未见得还能更加堕落一步了。哪怕邪恶,好歹也是一种怀有期望的生活。
作者的话:到了这里基本上可以把她当男主角三号,一个不那么极端的虚无主义者,正准备走向一个很有理想的安那其人,气质方面给人的印象和下图比较相似。我对第一卷关系亲密的开场三人以后对立还是很有爱的,不过在此之前这个角色要摆脱他俩的阴影干自己的事情才行。 ......
死寂、荒芜、好似世界只余她一人的夜晚再次抵达,昨夜独自一人把积累的卷宗处理干净,今夜就该轮到探查地牢的犯人们了。乌格尔特其实是座繁华的城市,比卡斯城更加古老,也比卡斯城更加宏伟,然而夜晚的邢吏公会算是例外。待在这种地方的人,要么就是绝望的囚犯,要么就是麻木的守卫,要么就是她,更加麻木的邢吏。
教她剥皮的老师傅离世不久,不过教她治伤的夏伯说是在第一层治疗施过刑的囚犯,免得犯人流血致死。薇奥拉想先和他随便聊聊,老家伙活在自己封闭的世界和刻板的认知里,就她切身体会来说,和这样的人闲话当下,比和正常人说话更加有趣。
到了地牢的第一层,薇奥拉看不见夏伯的人影,就从他的纸烟里取了一支,顺手在指尖引火点燃。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老家伙的咒骂声从不远处一间牢房里传来,夏伯对自己的宝贝被擅自使用总是非常敏锐。薇奥拉把烟夹在指间踱步过去,透过牢门的窗格往里张望,他正给一个脸色灰败的男人上绷带,这人神情虚弱,身上的伤痕相当粗糙,不怎么像是邢吏的手段。夏伯就站在男人呕出的一地血之间,满额头都是汗。
他无暇转头,只喊了一句:“你又随便动老人家珍惜的宝贝了,薇奥拉!”
“是这样,毕竟你人老耳背,总是听不见长廊里的人大喊大叫,唯有对自己的烟特别敏感。”她从嘴角呼出一片烟雾,“看你满额头是汗,需要我帮什么忙吗?”
“老人家我当然能对付他,但是邢吏公会真的不是医院,为什么上头总把一批批眼看就快死的俘虏送到我们这儿来接受治疗?”
“据说战事紧张,医疗负载超过预期,成群结队的大蜥蜴在战场上肆虐,手臂是弯刀,眼眶里塞满腐败的烂肉,杀也杀不死,挡也挡不住。”
“我就知道,从你嘴里只能听到骗人的胡说八道。不要以为我一把年纪了,就听不出哄小孩的童话故事!现在进来给我点一支提神,好吗?要是你还有工夫,就等我去睡觉的时候替我和这边的犯人谈点话,随便问点什么写卷宗上,我已经快累得神志不清了!”
“我是说真的,”薇奥拉推门进来,把纸烟点燃,给他递过一根,“昨天我还梦到古老的鹰身魔女和我共度夜晚,她跟我说,恐怖血腥的东西换个角度看就很可爱。”
老医师相当鄙夷地哼了一声:“你难道还觉得整天给人剥皮的你很可爱吗?”
“不如老人家你可爱。”
“你这个年轻人真是讨厌极了。”
“我也三十好几了,算不上年轻了,夏伯,这话你该对那些还满脸懵懂的小学徒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