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7章 第517节 (1/4)
“死了很多人,自然会有很多人想要逃走。”
“更令人意外的是,你居然能在令人绝望的矿坑里待了十多年,到现在也没有自杀。在我的印象中,你应该不是那种能忍受苦楚的人?在不见天日的禁魔场里日复一日地挥动镐子的时候,你是靠着什么度日的?我听说帝国对奴隶的待遇可不怎么好。”
“我......”
“你?”
“有人在我们这些绝望的群体里建立了组织,也许就是靠着那些......”
“你犹豫什么?”薇奥拉觉得他简直傻透了,还不如让他脑袋上挨一下重击,然后记忆回到十多年以前,“你过去是这种胆怯的人吗?最擅长放狠话的一批人不就有你在内?”
“只是你令我感到畏惧......大概如此,我想。” “我还以为你听不懂我和夏伯的谈话。”
“矿场里不止是从贝尔纳奇斯和帝国运去的奴隶,还有很多是本地人,起初大家言语不通,后来也就逐渐熟悉了。野蛮人,巫师,奴隶,落魄贵族,还有罪犯......有时候我觉得人们之间根本没有区别。”
“说得很精妙。”薇奥拉评价道,“其实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贵族家族吗,阿吉斯?我们公会的账簿里列着七城几座圣城里现存的贵族家族们,——相当厚实的一本百科全书。要想统计已经灭绝的贵族家族,我看得那塞满一间屋子了。因为职务和战事问题,我自己就经手灭绝了好多批。”
“你会和其它囚犯谈话吗,薇奥拉?”
阿吉斯觉得自己很特殊,和其它囚犯不同,或者对她来说和其它囚犯不同,——至少他想如此说服自己。
“当然会了,对你如此,对其它人也没有任何差异。”她稍稍抿起嘴唇,往天花板呼出一口烟雾,“以前我刚刚摆脱学徒的身份不久,本以为邢吏的天职是拷问犯人,没想到竟是跟你们聊天,好让你们不至于发疯。”
阿吉斯脸色扭曲了一下,很长时间都没有再说话。十足的理性,这就是巫师们更好交流的理由之一,得知看不到希望之后,他们就很少无理取闹。“人们的下场会如何?”他终于开口问道。
“需要我用委婉的方式告诉你吗?”
“请尽可能......委婉一些吧,”阿吉斯表情苦涩,“感谢你还能记得体恤些许老同学的感受。”
“不用感谢,如果我不说得委婉点,害得你听完就绝望得大喊大叫,我自己也会自责。这么说吧,在公会里我招待的贵族犯人也不算少了,理由各不相同,不过总归是圣法拉赫无法饶恕他们。起初这些人还会有点自知之明,摆出无所谓生死的姿态,到了后来就会用盲目的希望来掩盖理性,跟我不停地唠叨着释放、释放还有自由、自由。有些人不断嘱咐我,要我告会他们的朋友;有些人不厌其烦地告诉我,自己的家人正努力活动和走门路;还有些人相当笃定地自述说,家族必定会一掷千金来抵消他们的罪过。
“至于各自的故事,我也听了很多,人们在这种时刻总会充斥着自我倾诉的欲望。童年时代的玩伴、从小一起走到大约定要相伴一生的青梅竹马,家乡里忠诚的仆人和郁郁葱葱的绿洲、小时候在某株老树下铭刻的回忆、爱人、亲人、孩子、父母,直到最后我们把尸体转交给守卫,然后我就会在处刑室的地板上擦拭血迹。人们一次次声情并茂地自述,用相差无几的哀悼吐露自我,就像在用追忆吹出一个个五彩缤纷的肥皂泡,”薇奥拉说着张开那条拿烟的胳膊,面无表情地注视他,“最后——啪,破碎了,就是这样。”
“我似乎明白你们衣服的颜色了。”阿吉斯说。他的眼睛对着她,在灯盏橙红色的光芒下,薇奥拉能看到他的一颗眼珠已经瞎了,仿佛是掺了水的牛奶。“黑得像是干涸的血,相当的......令人难忘。”
“那一定令人难忘了。”她又把烟叼回去,“本来就是出于这种目的设计的,没有其它多余的意义。”
“这也会是我的结局?”
“当然,本来就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既无法给你自由,也不会这么做。或许你会怀着诸多不甘离去,或许你没有犯下任何罪孽,或许你有无时不刻都担忧你的爱人、亲人、孩子和父母,但过几天或几周,黄沙就会掩埋你的坟墓,时间也会掩埋人们的痛苦。你所走过的所有道路都会被其它人踏过,你所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其它痕迹淹没,哪怕是我们过去对一介孩童而言无比深切的仇恨,也早就像黄沙下的死尸一样化作枯骨。就算你从过去到现在都在践踏人们的尊严、侮辱平民的人格、犯下累累血案,然后还践踏法律,毫无忏悔,结果也不能怎样。人的一生毕竟是短促的,每个人能践踏的,其实也都不多。”
“我先前以为你会记恨我,看来是我错了......这么说的话,你还相信着自己曾经相信的任何东西吗,薇奥拉?”
他在乱想什么呢?
“哎,”薇奥拉应道,“一个人生命能容纳的感情是有限的,特别能容纳的记恨是有限的。我不想发疯,所以我会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扔到梦的角落里去,比如说写着你的那部分章节。你是不是除了当矿奴以外没遇到过什么挫折,阿吉斯?其实这样也好,在当下的时代,在邢吏公会里毫无痛苦地死去可能是一种恩赐。”
“那你还记得其它事情吗?”
“什么事?说出来听听看。我最擅长倾听了,这公会里没有人比我更擅长。”
“你过去的友人。”他说。
“我过去的友人有的在一座遥远伟大的城市里研习巫术,有的在为光明神殿当不可或缺的伟大预知者,然后我蹲在邢吏黑暗的地牢里听人们讲述他们一生的故事。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没什么需要我担忧的,也没什么需要我挂怀的。”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不过这很正常,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像他一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想说卡嘉莉女士。”阿吉斯喃喃地说。
“卡嘉莉女士......你从哪里编出来这么一个名字?其实我们不是非要谈论过去,不如来谈谈这里古老的刑具吧?也许你会喜欢其中的一部分?”
“我听她说你们以前是朋友,你也会记得她。那个总是在爆破什么东西的女孩,至少过去是。她在我们的形而上学科目上总是拿不到及格分数,以前总和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和一个异常阴沉的人走在一起。许多年前她是我们这个组织最初的发起人,她号召我们在迷宫一样的矿坑隧道里相互帮助,摒弃本来的族群差异。”
薇奥拉把看了眼不知何时烧到自己手指上的烟头。“我想,”她又收回视线,俯瞰这个一脑子乱七八糟想法的傻瓜,“把情感寄托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就是你自身灵魂死去的前兆,你的一些思想其实根本不属于你,而属于她吧?有仔细考虑过吗?”
后面传来了声音,是夏伯。“时间到了,别继续聊了!”
她把烟掐灭。“回见,如果到时候圣法拉赫还没对你们下判决的话。”
“你这样说,是因为你的无知让你充满偏见。”阿吉斯咬牙说,“你迟早会纠正自己的想法,薇奥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