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第518节 （3/4）

“你说的真令我伤心。”

载满煤炭的列车自铁轨驶过，和货车相交汇。被撕裂的空气发出阵阵车轮的轧轧声，远方传来依稀可闻的重炮轰鸣，——货车竟然是往一片军事演练场地行驶的。这片填满了深渊的、碎波粼粼的海水其实相当平静，灰狗有时候甚至觉得它并不会流淌。这时候许多门重炮在岸边轰击演练场，大片大片尘土烟霭伴随灼烈火光扬上天空，立刻感觉大地都在震荡，海面波涛起伏。

在这短暂的闪光中，整个城区边缘都显得阴郁而压抑。人在其中好似黯淡的阴影，间或有几头羽蜥龙飞掠而过，发出又长又尖锐的啸声。

“这地方到处都充斥着冷漠和疏离感。”她又说，“你曾经的同族在其中就像许多、许多个齿轮零件，嵌在一个毫无生机的巨型机械里。我不知道他们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塞到插槽里日复一日重复同一件事情直至死去吗？”

“确实如此。你的感性和直觉真让我惊讶，艾希拉。”

“我不想再听到这名字......”

“那么你的家乡又如何呢？”

“严寒的冻土，还能怎样？”灰狗无所谓地说道，“一旁是极度危险的阴影森林，灰精灵在边境狩猎，拿我们的尸体当作他们成年试练的勋章；另一旁是人类王国的边境要塞，也和我们是世仇；从十多岁开始，我们就要学会为冻了许多天的生肉块拼命，还要时刻防备其它加克人部族的袭击。虽然常常生死难测，不过我觉得生活还算不错，族人们的感情也很好——至少比在这地方好。”

“也许你的族人宁愿在工业城市里当一个卡车司机送货，也不愿意跟你一起回忆往事，我是说，在严寒冻土里为抢一具尸体而拼命的往事。”

她哼了一声。“我得说，我在这地方看到了很多一模一样也没有区别的零件，而我觉得任何两个人既不应该、也不应当一模一样。如果为了所谓的工业就要消除生命的独立性和各自的特点，那么生命在这时候就已经消失了，不复存在。”

“像你一样宁愿放弃安逸的生活也要投身于祸乱的人可不多见。你本来可以待在黑剑的驻地，他们没有任何人会厌恶你。”

“我讨厌你所谓的安逸的生活，萨塞尔。”她回答，“那就像是毒药，让人沉迷上瘾，让人软弱，精神一点点在看不见的坟墓中腐烂，直至化为乌有。”

“那么一个家园或是任何需要守护的东西呢？很多人都是为了保卫什么而战，然后因此获得勇气，——亲人、土地、民族。”

“尽管让零件们为了他们的土地而死吧。”灰狗对萨塞尔说，“如果牺牲什么东西能换来胜利，我会在任何我想牺牲它们的时候烧尽它们，然后得到胜利。那些无谓的东西会制约我，会叫我变得软弱，变得可悲。”

“你真可爱。”

“......受宠若惊。”如果有人站在她眼前说这话，她会把那人的脑袋劈下来当球踢，把无头的尸体插在木杆上当旗帜。“不过我也想问问，”她回说道，“是不是很多人都觉得你不应该活这么长？”

“以前有位公主殿下希望我别活这么长，她还砍了我的头。”

“我不怎么想听后半段话，我对你荒诞的故事也毫无兴致。”

“真可惜，我刚想对你讲我们相爱的艰辛过程来着。”

“她肯定是被什么给诅咒了。”

这时候一位全副武装的士兵对着车窗玻璃敲了几下，比了个手势，示意司机往下卸货。

“下去走走。”萨塞尔指示道，“我想看看他们都做了些什么。”

......

这是个错误，灰狗不知道萨塞尔究竟是没有注意到问题所在，还是打算让她一脚踩进无底陷坑，反正，穿过大桥深入这区域是个错误。出于无法言说的理由，她失去了自己对时间空间的感知。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是几分钟，还是几年？对于一切她都没有实际感受，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一段时间以来，各种琐碎的流言和暗示仿佛一团团雾霾，执着地环绕着她打转个不停。

另一方面，她至少了解了勒斯尔某些区域的状况。如传言所说，现实的秩序正在减弱，逐渐逼近某个临界点，很多怪诞而狭小的谣传病态地纠结在一起，然后成为某种程度上真实可信的东西。这一切是骇人听闻还是荒谬不经，她无法确定，但到萨塞尔解释为何七城如此特殊时，她才意识到那些红色的小石头如此重要。

正值深夜时分，一团蠕动的麻袋撑出人类的轮廓，穿着人类的衣物走过街道。她毫无征兆地提剑劈下，大群老鼠猛得炸开，如血水般散向四面八方，留下破碎的衣衫、久经噬咬的骸骨以及一地被切分的死老鼠尸体。其中一群老鼠驼着一颗洁白无瑕的、没有毛发的人头往巷道里逃窜，——那颗头颅居然还在对她眨眼。

灰狗稍稍放低剑刃，然后从脚尖往上斜斜挑出，将其劈开。然而在触及头颅的时刻，她却觉得自己仿佛是劈开一枚蛋壳。啪嚓一声轻响，这脑袋碎裂开来，硬化的空壳中五个微缩的白色小人正面带微笑地注视她：其中一个小人吹着小号，长长的脖颈像面条一样弯曲；一个小人戴着高高的黄金王冠，手里提着死人头的神经末梢胡乱挥舞，还不断发出语言不明的人声；一个小人没有身体，四肢长在核桃那么大的脑袋上，骑着有人脸的蜂鸟；最后一个小人被另一个拿铁链拴着脖颈，像狗一样趴在地上。

她咒骂了一声，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咒骂出声，但她就是想骂。

“既然现实的秩序不再稳定，梦也该逐渐塌陷下来，令真实和幻象相互渗透了，”那声音对她说，“继续走走吧，到了时机之后我会指引你离开。”

灰狗摇摇头，挥剑把这些怪异恶毒的小东西切开。她对人类童话故事里的荒谬之物厌恶至极，她也讨厌孩童无稽的幻想。她只是想活在真实可信的世界当中，哪怕残酷冷漠也无所谓，但这世界偏偏在一步步走向极端的混乱和邪异。

“这里的人们在神殿指引下遵循合适的上下工时间和路线行走，平时外出也会佩戴神殿下发的奥塔塔罗护身符，违背者很容易就会失去踪影。”萨塞尔又说道，“借着世界秩序变迁的时机，神殿也能确认和统计勒斯尔境内的每一个人。”

“比如刚才这位？”她问。

“比如刚才这位。”

“我宁愿看着一个城市的人在大屠杀中死去，也不愿意相信鼠群和童话故事里的小人占据了他的肉身。”

“不要如此反感，艾希拉，这一切不过是前兆，也仅此而已。将要到来的下一个纪元可能混乱无比，但也可能也美丽无比，也许届时你会喜欢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