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第522节 (2/4)
萨塞尔想了想,似乎从来没有人这么跟他提问过,于是他像指导学生一样认真地跟她诠释起来。他一边以实事求是的方式进行科学意义上的解答,一边带她的手指滑过他提及的各个部分。这时候,阿纳斯塔西娅简直是个模范学生。讲到后来他已经松开了手,而长公主已经不再扭捏。她抓住这让她好奇、让她流血的、很不安分的野兽,把它往前边扭,又把它往左右扭,拿指甲在上面不停转圈,往开来掰看,眯眼端详里面黑黢黢的孔洞,最后又把它握着往上提,看究竟能拉多远。
她被弄了一脸,眼睛睁不开了,睫毛都黏在里面,只好去湖边洗脸。萨塞尔从她背后抱住她,一边和她侧过的脸亲吻,一边像他教导她一样抚摸她的肌肤。“这也是爱之课?”阿纳斯塔西娅问道。
“不对,这是医学课。”
这次她终于稍微主动了点,怀着也许是好奇心的感受给予他回应。在孤岛上等待无法预知的生灵诞生的过程中,萨塞尔和她不分日夜地继续这样做着。虽然怀有身孕,但她做的一次比一次更好,逐渐摒弃了畏惧、痛楚和被动。这段时间里,他们每一天都要这么做,有些日子甚至会如此度过整个上午,从她苏醒一直到午饭的时间来临,才会离开泥泞般陷身其中的沼泽。
有时候卡拉辛会带着恶劣的兴致参与他们的课程,有时候阿尔卡会描绘一幅画,然后总是悄悄把它销毁。期间几百年后的阿尔泰尔过来几次,但每次她征用萨塞尔躯体时,都发现自己身处她姐姐体内,也不知她要作何反应。
他们在孤岛上待了很久,似乎已经不止一年,然而新生命没有任何离开母体现身于世的欲望。它甚至没有继续发育,仅仅让阿纳斯塔西娅的稍稍内洼的小腹鼓胀了少许,仿佛它本能地知道,——自己的诞生就意味着消亡。经过和卡拉辛的讨论,他们意识到寻常途径恐怕它永远都不可能愿意出生,于是他们决定就这样搁置这事,先继续旅行再说。
虽然阿纳斯塔西娅为自己每天都要哺育萨塞尔的问题苦恼不已,但这困境不是她自己就能解决的,因此只能把它当做实现所谓情与爱的途径之一。
萨塞尔觉得自己像是抓到了什么,但依旧遥远而模糊,无法看得清晰。
......
钢铁构筑的潜水艇在海岸逐渐凭空成型,现实和虚假相互交错,仿佛轮廓模糊不清的幻景。阿纳斯塔西亚盯着这一幕,神情相当不可思议,卡拉辛饶有兴致地绕着这工业品打转,目视一节节舷梯嵌入其中。
最初只是一堆四散的零件,然后像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接着一件半成品漆黑的轮廓逐渐显现,最后已然是一艘庞大的潜水艇匍匐在海岸的半空中,仿佛刚刚破茧而出的钢铁巨兽。当然它不可能飞翔,只是萨塞尔还没把它放下去而已。
“完美的工业品。”卡拉辛说,“看上去是某些神明刻意引导了勒斯尔的文明变迁,——我猜里面一定有格谢尔。这是你个人的审美吗?”
“不,我没有什么工业审美,我也没兴趣改动它的结构。” 潜艇入水不久,阿纳斯塔西娅已经扶着舷梯爬了上去,对这狰狞庞大的工业怪兽,她心里的好奇俨然盖过了恐惧,几乎是兴奋了。她从打开的舱门跳下,在金属走廊上来回踱步,时不时跳几下,只为了听到靴子在金属地板上咣当咣当碰撞的脚步声。不过萨塞尔对这类工业品没有任何兴致,他也搞不懂其它人的兴致从何而来。
“谁来驾驶它?”卡拉辛问道,“你?”
“让她驾驶吧。我不想碰这东西。”
“使唤一个平生没有接触过工业产品的离家公主开潜艇,听上去非常有风险,就像让猴子指挥军队!这想法真是不错,萨塞尔,我们可以来打赌它什么时候报废,什么时候撞毁。你想赌什么?”
“让她在海中多撞一撞礁石和鱼群就会驾驶了,反正我会修。”萨塞尔不可置否,“我也是这么学会骑马的。”
“不,这可不是一回事。”卡拉辛对他摇手指,然后停顿片刻,接着仿佛恍然大悟一样点起头来,“我忽然就明白了,——虽然你凭空建构出这样完美的工业品,但你骨子里却是一个顽固不化的古代野蛮人。”
“你对此有何意见吗?”
“没有意见,让我们往海底潜过去吧。我很想知道那地方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如果总是待在近地轨道里发呆,我永远都不会知道那地方邪恶的小秘密。”
......
灰狗的经历让萨塞尔对深海有所预感。他对风暴骑士的族群及其族裔陷入疯狂的理由不感兴趣,不过就现象世界的溃退来说,深海的变迁要比陆地板块早得多,也许其中的图景将会带来启示。
萨塞尔去孤岛深处寻找阿尔泰尔,周围都是密林,安静无声,只有树木在风中喧响。日渐黄昏,鸟雀也未曾鸣啼。映成血红色的水流相当湍急,在陡峭地山腰崖岸中淙淙流淌,冲刷着沙砾和碎石。远远望去,森林就像流淌的血泊上的一片雾霾,绿得发黑,像是炭一样。
在孤岛搭出的房舍是木制的,差不多是个普通的两层屋邸,不过小公主不怎么喜欢室内环境,她总是待在高高的房顶,像露宿野外一样以满头繁星为铺。阿纳斯塔西娅相当好动,哪怕身孕和地处陌生孤岛也不能阻止她常常往海中游去,寻觅诸多新奇的体验,但她的妹妹却仿佛是一无所求,若无她姐姐带她四处走,就只会追逐一种永恒而不变的安宁。
这一年多以来,萨塞尔目睹还是名少女的阿尔泰尔在屋顶作画,在书房读书,在湖边垂钓,在花园里培植花卉,在林中漫步,无时不刻都处于某种孑然一人的寂静中。有时候他觉得,几百年之后的她和现在其实没有本质分别,只是在现象世界中,他从未见过阿尔泰尔孤身待在某处的情景。
萨塞尔从书房里拿了几部抄本,从窗户往外看到了她。阿尔泰尔站在湖畔,披散的银发上洒满血红色的晚霞,像是孑然一人站在天上,凝神倾听落日西斜。无穷无尽的寂静笼罩着四周,只是从远方偶尔传来鸟的叫声。一群白色的鸽子停在她肩上、手上和头上,在她周围无声盘旋。真是不可思议,这个见面就把他刺得肚破肠流的家伙,居然能和鸽子们安详地共处。
她仿佛和这景物是一体的。
不过,他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的晚霞,今天的落日则更加奇怪,整个天空都被侵染得一片血红。云朵仿佛死者被撕开的染血衣裳,片片散落天际。鲜血从天上流到地上,使得整片湖泊都像是一片黏稠的血池,使这无比祥和的一幕变得好似噩梦中。
这也是一种启示?萨塞尔想到,启示着她今后的命途?
不,算了,只是某种异常的天象而已。
......
潜艇不断往下深入,海水的压迫也不断上升,若非萨塞尔不断替换外壳的材质使其强度逐渐上升,恐怕这铁块早已被轧成一堆破烂不堪的垃圾。此处海底的地形起伏不定,地壳表面布满尖峰和裂隙,似乎曾有居民把地形修缮整齐,如今只能看到珊瑚生长出扭曲的形状,有的甚至结缔出奇异的人形。
驾驶室内卡拉辛和阿纳斯塔西娅正讨论行进方向,阿尔泰尔在她俩一旁默不作声,用潜望镜端详灯光照亮的一小片海域。萨塞尔独自一人待在舱室一隅,拨动自己安置在现象世界的一条条丝线。虽然待在这狭窄的房间里面,但他的意识无时不刻都在越过黑暗笼罩的勒斯尔,越过七城的大沙漠,越过遮天蔽日的焚风,抵达现象世界的各个门扉。同时,他也将感官笼罩着重演的历史中潜艇附近整片海域。
然而他没有察觉到深海的异兆,是因为时代太早了吗?
忽然之间,感官毫无征兆的蜷缩回来,往现象世界延伸出去的丝线也被切断了,仿佛他只是个凡俗人类。冰冷的钢铁舱室里弥漫起了深蓝色云雾,浓郁而暧昧,使人意识迷离。萨塞尔稍稍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异兆源头。那是贞德,沐浴在深蓝色云雾中。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白色海滨服,两腿交叉,光脚踩在地上,金发扎起来往后梳着,前胸紧绷在黑色胸衣里。她非常专注地凝视着他,萨塞尔也同样久久地凝视着她,——在他迄今为止的一切遭遇里,这次是最为离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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