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第529节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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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己离家的未来,儿时他也许早有预感,也许历史的长河无论有多少种分支,他都会走向远离家乡的一种。有时候他会做梦,在梦中,眼前总有一条断裂的丝线蜿蜒上升,丝线上血迹斑斑,似乎本来延伸极其遥远的方向。现在想来,梦的内容依旧不明究里,但这一幕深深仍然刻在他脑海中,无法忘记半分。
也许不朽的事物都会在某时某日迎来自行消亡,那些转瞬即逝的片段却会一次次重演,不仅是在记忆中闪烁,也会在心中悸动,在指尖穿出丝丝刺痛。
不管怎样,感情难以影响到现实,或者至少萨塞尔自认为他无法做到,因此到了盗匪肆虐的地方他也只能没头没脑地往前跑,有时候还会栽进不浅的沟坎里。最后,他终于在一片无人光顾的遗迹中找到了庇护所,尽管这地方被烧毁了很久,就连称作遗迹也勉强。
萨塞尔爬进了一个以坍塌的石柱构筑的巢穴,里面别有洞天,很多血红色石头支撑着很多个狭窄的空间,每个空间里似乎都有饿死的骸骨,以铁链牢牢拴在墙壁上。似乎这儿是个特殊的监牢。在墙壁附近,他找到几张落满灰的牌子,里面写着“查吉纳要塞”的字样。
传说查吉纳要塞是大公爵死后其继承者固守的据点,可是发动了“血漫宫廷之日”的当代女皇用残酷的手段将其攻破,事后又将其付之一炬。有人说,那是展示盲目抵抗的代价,也有人说,只不过是女皇本人天性残酷,不过自那之后,反叛者们的决心确实有很大程度下降,不少还在摇摆的城镇都当即宣布投降。
时过境迁,往昔的燃烧的废墟如今已是草木繁茂的丛林,到处都是半野生的树木和挣破石板路的野草,连这曾是监牢的地界也充斥着盎然绿意。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有生锈的刑具,很多都坏了,看不出原先的轮廓,还有骸骨吊挂在天花板上,其空洞的眼窝望向更加空洞的墙壁。萨塞尔想在这地方睡一觉,因为有个木头器具可以充当床板,上面本来嵌着刀刃,不过绳索已经腐朽,轻轻一拉,生锈的刀刃就落在地上,变成几块暗黄色废料。
坐上刑具的一刻,他发现有人在端详自己。很难形容那是怎样的感觉,但肯定不是背后发凉,——是无法理喻的尴尬。出于这种无法理喻的尴尬,萨塞尔不想回头,似乎一回头和那人照面,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傻瓜,至少是在对方眼中成为傻瓜。
沉默保持了很久,直到身后那人踱着分外明显的步子来到他面前。出现在萨塞尔眼中的是一位女性,银白色长发,美丽的眼瞳呈现出血红色。显而易见,他们的距离比他和虫豸的距离更远。他表示恰如其分的尴尬,没想到对方却表现出无法理解的惊讶。
她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个特殊的地方,萨塞尔只能老实描述一切,因为她毕竟在腰上别着一把浸满了血腥味的剑。她表情稍显伤感,似乎长年沉浸在某种压抑的情绪中,又像是丢失了重要物品的人在寻觅自己走过的路。她的穿着是如此精致,紧绷的皮料奢华无比,萨塞尔和她说话时都有些不安,因为这类人出现在这种地方,本身就是在传达某种不详的讯号。
她说这真是奇缘,萨塞尔却想让她说点自己能听懂的话,至少是人能听懂的话。“除去对艺术的追寻以外,我的一生都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目的性,”她继续说道,“我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
“你看上去不像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萨塞尔语气委婉。
“世界遗忘了你,人们也不再记得你。”她又说道,“但人们总会有些无法描述的印象,不知来自何方,也不知来自何处,就刻在那儿,像刀剜出来的一样。这地方是希丝卡告诉我的,但记起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我甚至不知道这里过去了多少年。”
如果她不打算和他构成对话,萨塞尔自然会保持沉默。但她却拉住他满是泥污的手,把他拉到她身边,然后她提剑劈断木头器具,把木块当做柴禾,生了一堆篝火。她拉着萨塞尔靠到篝火旁边,脱下外套,把剑也放在一旁。萨塞尔想不通这么一个年纪比他大很多的人找他想谈什么,不过深冬时节有温暖的篝火比什么都好。他伸出手去,对方自称阿尔泰尔,然后问他今年多大。
“十五岁,或者十六岁。”
“你倒是很勇敢,萨塞尔,这种情况了还敢出来冒险,我还是小孩的时候对着老父亲的威严恐惧不已,到他死之后才有了点所谓的勇气。”
“不管是什么情况我都会离家,而且这不是冒险。”
“我看着你一路走进这儿,找了个最靠里面的阴暗处准备休息。我本来不确定你的身份,但你让我想起了自己记录在纸卷上的无聊故事。多亏我把东西放进了一处黑暗空洞的虚空死域......本来是为了防备你,后来却成了补足我失落记忆的纸卷。有关你的事情真是一篇篇离奇的故事,很多都像是无稽之谈,但你总会以无法理解的方式出现在我无法理解的梦境中,换了许多、许多个身份。如今我看到你,我相信确有其事,至少你是个看着很可爱的小家伙。”
不知为何,萨塞尔很讨厌最后这个描述。他想往远挪一点,但她已经把手搭在他胸口。他的衣服脱落了,阿尔泰尔端详着他的皮肤,若有所思。这件事发生的过程他就无法理解,更别说是来得及反应了。
她又说道:“其实从我记述的往昔中我不相信你会害羞,但我询问希丝卡我们梦到的东西时,她却常常提到一个会害羞的青年。如今我看到了这一幕,倒是格外有趣,等我把它描绘在画卷上,也许每个人就都能看到我所见的这一幕。” “我觉得这地方不怎么暖和。”萨塞尔以尽可能委婉的方式提醒她。
“外面更冷,篝火也已经点起来了。”阿尔泰尔回答说,随手把他破旧的衣物扔向一旁,“用不着这样急着逃跑,毕竟你也逃不出多远。”
“我还以为你会用其他方式回答。”
“什么其它方式?”她饶有兴味地问道,“某些无谓的保证和承诺?是‘我不会对你怎样’,还是‘我带你去的地方有温暖的食物和家’?”
“奴隶贩子们都这么说。无家可归的小孩总是他们的目标。虽然我不是无家可归,但他们也分不出无家可归和离家远行的区别。”
“真遗憾,我不是奴隶贩子,我不会给你任何保证和承诺,哪怕是假的。我可能会伤害你的肉身和灵魂,我可能会威胁你去做自己恐惧的任何事情,我可能会逼迫你面对自己想要远离的任何图景。其中所为无关于恶意或善意,只是对一个未知谜团的探询而已。如果你常常做梦,日复一日梦到自己没有记忆的人,连自己的思维都潜移默化受到影响,你也会这样做。”
“我理解不了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大致明白你的意思。”萨塞尔回答,“然而你也可以选择使用谎言和诱骗,不是吗?我毕竟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没有其它了。”
阿尔泰尔弯起很好看的唇角,仿佛觉得他这自述非常可笑。“我对很多人都会使用谎言,”她说道,声音很遥远,仿佛在云雾中似的,“连自己也无例外。谎言对我就像是呼吸的一部分。不过,我对你没有谎言和欺骗必要。可以的话,我希望有必要的那天不会到来。”
“我实在听不出你对臆想中的我有何看法,究竟是好还是坏?”
“许多个复杂曲折又荒诞破碎的故事,仅此而已。大约是一个多月以前,我翻到了自己曾经写下的东西。虽然记忆中这些事项不曾发生,不过灵魂深处的感受不会作假......我相信它们是真的。”
“也就是说你相信自己的记忆、经历、甚至是往昔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
“‘怀疑’这个词太随意了,萨塞尔,它轻的就像是一根羽毛,没有任何价值。我用我这双脚站在地上,不是其它任何东西。我的使命是去确认、去证实、去寻觅,直到我心中一切困惑都得到解答。”
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了很长时间,篝火已经熊熊燃烧,将坍塌的牢狱浸染得一片血红。阿尔泰尔说自己是当代女皇的妹妹,在另一个走向的历史中,除她以外的王室血脉都沦为阶下囚,经受审判,死在贵族们支起的断头台下。起初她还抱有复仇的念想,但随着时间过去,人心中的执着就像河滩上的泥沙一样被水流冲走,再也无法找到任何踪影。
当漫长的生命摆在眼前时,她发觉自己必须作出抉择,——要么抓住一种强烈的感情作为依赖,哪怕这感情是欺骗、是虚妄、是信仰;要么就任凭时间长河将她的心反复冲刷,直至任何痕迹都再无踪影。
“我抓住了仇恨,”阿尔泰尔扔了一根树枝进去,“不过这火焰太微弱,用不了多少年,到昔日的憎恨者连最后一点血脉也自然断绝的时候,它就会彻底熄灭。”
“你看着不像一个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