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第530节 (2/4)
“哪些年?”
“王朝灭亡的那些年。”
“意思是你在给自己找罪受。”
“有段时间我们不分彼此,失去了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距离、界限、差异,我们忘记了自己究竟是谁,忘记了自己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个个体。倘若事情继续下去,将不会有萨塞尔,也不会有阿尔泰尔,有的只是一个畸形的意识结合体,以你、我两个本质为一的形象在这世上行走、徘徊。”
“听上去很恐怖,不过也挺浪漫......最后怎样了?”
“你迷失了,但我还在挣扎,最终分开了你和我。”
“为什么我就做不到?如果那真是我的话。”
“我相信现象世界的秩序和切实可见的足迹,我相信我自己只会是我自己,最后,我相信只有亲身经历过,人们的记忆才能称为真实可信的记忆,否则它就是一段虚构的故事。作为手段,我希望把我自身刻在现象世界最坚固的石板上。”
“那你干嘛让我也走这险路?留给你自己不就好了吗?”
“没什么,我想让你跟着走过去,仅此而已。”
“为什么?”
“也许只是我想看你受苦,也许只是我顺路经过想找点回忆,恰好你又跟在我后面,也许又只是我想这么做而已。没有那么多为什么,萨塞尔,不是每件事都需要理由。”
“虽然你说话总是非常诗意,但诗意不能当饭吃,你总该找个理由。”
“我和其他人谈话时,我确实会这么做,但对你不需要。那天你说会给我永恒不变的真实,其中不掺杂任何谎言和虚假,我自然也会给你同样的承诺。”
“要么是你疯了,要么你是虚构故事里的我疯了。”
“干渴和疲惫已经消磨了你的理智,令你无法思考。继续走吧,稍后我们会找个地方休息。”
“那吃喝呢?”
“到我记忆中的位置之前都没有,”阿尔泰尔回答说,“或者你可以自己找。”
也许这是种报应,也许他曾经折磨过和他境遇相似的小女孩,但记忆中没有的事情为什么也要他来报偿呢?这简直是无妄之灾。漫长的跋涉照旧继续,道路也依旧险峻无比,有时回过头去,萨塞尔都不敢相信自己竟能从这样的路上穿过。
夜幕降临,阿尔泰尔终于停下脚步,说她找到了过去她曾停留的庇护所。萨塞尔四处张望了很久都一无所获,最终她往阴暗的地方一指,一处狭窄无比的石头缝隙才印入眼帘,——说实话,像是个棺材。
她抱着他,缩在石头缝隙里,不顾他身上的所有泥泞和脏污,就此度过了无声的一夜。
萨塞尔说不清她是个怎样的人,也说不清自己从她身上体会到了什么。到次日他干渴难耐地醒来时,阿尔泰尔没给他水喝,却在教他怎样才能解渴,——在嘴里含块石头,听上去是不知哪儿来的山民的习俗。
他发了一会儿愣,抱着怀疑的态度想找块干净的石头,她却弯下腰来,把她用唾液浸湿的石头送到他口中,——用她格外柔软的嘴唇。这是他记忆中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吻,带着离奇异常的含义,她的唾液浸润着他干燥的嘴唇,仿佛传来丝丝甜意,那种感觉不知该如何描述。
风更大了。 ......
虽然当初远离故土的时候,萨塞尔已经知道战争如火如荼,但他从未亲历过战争。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也只在战争的边缘徘徊过,在战争的遗痕穿行过,和过去参与过战争的人浅谈过。那时他还年轻气盛,他相信战争不过是一种新的经历,和生活中每一种新的经历都相差不多。
随着战争的脚步继续前行,随着贵族们和王室攻伐的程度愈演愈烈,萨塞尔的想法也逐渐改变。他觉得战争并非一种生活的新经历,而是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他觉得这个世界和人类世界差别极大,特别其中的居民绝非人类,它们的方方面面都和人类差异极大,其中的差异甚至比邪灵异怪之流和人类的差别还要更大。
随着时间过去,萨塞尔对战争的认知日渐增加。他觉得这个世界的律法是不同的,因为往日人们畏怖不已的死亡和流血在其中有如呼吸般正常;他觉得这个世界的大地是不同的,因为大自然中任何山峦和河流在其中都事关生死;他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轮廓和特征都是不同的,自称人类的野兽披着人皮四处狂奔,一边嚎叫,一边融合,最终形成某种有生命和智慧的集合体,它们所谓的智慧,就是如何更好地消灭另一个集合体。
随着这种认知越来越多,战争的轮廓在他想象中也越来越扭曲。
有一天他和阿尔泰尔聊到这事时,后者告诉他,孩子眼中的世界固然扭曲怪诞,掺杂着太多幻想的成分,但有时,也许比成年人的认知更符合真实。
那天晚上,漫天乌云像缠结的水草一样沉积在深潭般的夜空中,阴暗的月亮在其中浮沉,仿佛死尸要沉入深潭最底部,再也不能回到人间似的。四周一片寂静,仿佛被薄暮笼罩着,只能听到靴子踩过长草的声响。
他是被脚步颠醒的。阿尔泰尔把他提在手里,顺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往上攀登,一路抵达山顶才扔到地上。他面朝下栽倒在柔软的黑色泥土中,墨绿的长草结满了霜雪,划过面颊时令人直发颤。
抬起脸来时,萨塞尔看到十多道明亮的白光从同一个源头射出,就在北方地平线附近。他盯着那些光束,看着它们穿透云层直指天空,接着划出锋利的折线,交叉着往大地坠去,迸射出更加耀眼的强光。那一刻的响声有如雷鸣。
战争巫咒,萨塞尔明白了,阿尔泰尔把他带到了真正的战场中心,那些巫师所在之处,那些战争烈度最高的地方。
他们在山顶站了一个多钟头,目视带来死亡的光芒在极远方倾泻不止,虽然置身此处萨塞尔只能看到那些壮观的光,但他能够想象出光芒笼罩下残酷的战场。他俯身趴下去,把耳朵贴在地上,感觉到大地在他身下微微颤抖。
“如果她能取得战争的胜利,”这时阿尔泰尔说,“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指引她抵达现实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