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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第531节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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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的公主殿下已经失去了一切对话的欲望,只管盯着一旁往后退去的古树密林,目光空洞,像是具装点华贵的尸体。萨塞尔却没那么绝望,——他天性随遇而安。眼看年轻军官暂时把目光从长剑上抽离,仿佛要稍作休息,萨塞尔连忙发问,说他们这是要去哪儿。

“走林间密道去我们的地盘。”对方好整以暇地回答,然后又补充道,“——反抗暴君的自由乐土。”

萨塞尔想到他说要祭奠公爵大人,就问那是怎么一回事。军官叹了口气,然后摇摇头,说道:“那天死了很多人,公爵大人也只是其中之一。据说他们的头颅就那样胡乱堆在宫殿的王座旁任人观赏。这简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亵渎。我们是为了正义而战的。”

“每个人都说服自己是为了正义而战,”这时候阿尔卡忽然说,“不管他们实际上是从哪儿来的。”

看得出来公主殿下想讲道理,或者至少是不着痕迹地讽刺,但其它人根本没有同她辩驳的想法。贵族军官一拳挥过去,她不得不住口。

“你是她妹妹,我早就猜测你和她是一样的东西!”军官大声说,“可惜你看不清自己的处境,还以为自己待在王宫里受人拥趸,话说得再恶毒都没人敢提意见。”说着他呸了一声,仿佛要和她划清界限似得,“到时候我们自然会好好款待你,也让阿纳斯塔西娅知道肆意妄为的代价。你们这些沙坦提安的孽种!” “那我呢?”萨塞尔相当无奈地问,“我只是个倒霉的仆从,你们能放过......”他本想说自己和公主意外相遇,他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但就算他也觉得这事太过匪夷所思,谁都不可能相信。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阿尔卡却把这话说出来了,声称他俩是陌生人。只听到军官哈哈大笑,就连两个雇佣兵也忍不住嗤笑起来,——他们被使唤了一路,终于找到了可供嘲笑的乐子。

她毕竟是活在王宫里的公主殿下,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不分真假,只分看上去可信,还有看上去不可信。这话确实千真万确,可在当前的情况说出来,就只能显得他俩其实关系密切,显得公主殿下只是在用蹩脚的谎言给他开脱。

军官似乎是笑够了,继续低头端详这柄神秘莫测的长剑,两个雇佣兵却有了打发时间的劲头。他们一边划船,一边向他们描述贵族们收拾俘虏的手段,大部分都粗陋简单,戏剧效果远胜过真正的痛苦。阿尔泰尔闲来时描述的刑罚手段,——至少是查吉纳牢狱里历史悠久的手段,每一种都比他们如今的描述恐怖千百倍。

据说他过去曾在查吉纳的牢狱待了好多年,期间受尽折磨,萨塞尔一直觉得这事荒诞怪异,真实性远小于虚构的成分。他根本不相信有人能从她描述的恐怖里活着走出来。

“很抱歉连累了你。”

阿尔卡小声对他说。这话的内容令萨塞尔稍稍感到惊讶,便回答道:“我没什么大碍,我在离家的时候就做好了埋尸荒野的准备,我只希望你也做好了同样的心理准备。”

“我没想到那么远。”她说。

“那就别想那么远,看点眼前的东西吧。”

公主殿下一时无言,只是抬起她美丽的水蓝色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你看,”萨塞尔继续说道,“我们头顶枝杈交错,繁茂无比,就像成千上万对神明祈祷的人们伸出的手。无边无际的树荫遮蔽着我们,在我们生前它们就如此屹立,在我们死后它们也会如此屹立。在这无边无际的密林中,即使这艘容纳我们的精美船只,看起来其实也不过是一片逆流而上的小小树叶;至于船上的我们,只是树叶里几个微不足道的蠕虫,每一个人置身这片树林中都是微不足道的蠕虫。我们的生与死对于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微不足道,哪怕生命对于我们非常宝贵也无法改变任何事,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在意一些更值得关注的东西呢?”

“是吗......”

“看上去你没怎么离开过你的宫殿。”

“我离开过,而且离开了很远,可是后来我又回到了那地方。”

“那就是你眺望世界的方式有问题。”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事实上萨塞尔什么也不懂,既不懂哲思,也不懂谚语,连字都不认识。其实他只是在信口胡说,可公主殿下却听得一脸严肃,让他不禁想要发笑。讲到兴头之后,他拿被绳索捆住的双腿支起身来,倚在船边眺望风景,一边给她指路旁的鸟群和树林,一边给她比划船只驶过溅起的水花。

然而萨塞尔没能比划多久,因为贵族军官看他们俩非常不顺眼,特别是不明世事的公主殿下,他似乎只恨不能当场杀了她泄愤,却又始终在逃避自己的恨意,把视线转向它处。听他使唤逆流划船的雇佣兵相当暴躁,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现在终于找到了撒气的时机。他把钉锤抵在萨塞尔脸上,划出了血,逼他马上跪下。然而明明是佣兵自己没把绳索捆紧,为何要把过错放在他头上呢?

他们不明世事的公主殿下阿尔卡伸手去拽萨塞尔的衣服,要他坐下到她身边。可看到这一幕后,年轻的军官阁下竟起了无名火。很难说他到底是厌憎这位公主殿下,还是爱着这名公主殿下,毕竟他所做的说到底只是给了她一拳,其它时候都在尽力忽略她的存在。在恨意十足的背景下,这难道不是一种刻意维护吗?也许在女王继任那天,死在王宫的公爵殿下本来是想给他提场婚事,对方正是这位年少的公主呢?

萨塞尔说不清自己的推断有多少臆测成分,但这位军官的怒火显而易见,他伸手握住剑柄,往外抽出,像是要拿萨塞尔的鲜血祭祀这柄神秘莫测的长剑。

迷雾笼罩的河流之上,提灯辉光映出漆黑如夜的剑锋,萨塞尔看见那剑刃闪烁微光,在刺耳的刮擦声中向外抽出——那声响仿佛是一条钢蛇爬过布满锈迹的铁块。眼前一幕说明他不懂怎么拔出这剑,他是在硬往外抽,就像从未下过地的小孩在田里拔野草。

青年军官满腔怒火地奋力拔剑,动作笨拙,不过也很有效。眼看他就要拔剑出鞘,却冷不防船只在湍流中一个颠簸,他竟带着长剑失去了平衡,一剑砍在倒霉的雇佣兵胳膊上。

剑刃锋利的程度无法想像,连硬皮革带锁甲一分为二。雇佣兵抱着鲜血淋漓的胳膊往后跳去,痛得撞倒在船头,其伤口深可见骨,血肉发黑,嘶嘶作响,仿佛经受腐蚀,令人恐怖不已。

凄厉的惨叫声惊得贵族军官一个激灵,下意识把剑往外扔去,落在萨塞尔面前。那一瞬间的感受无法描述,他觉得这剑仿佛本该属于自己,有如他另一只手臂。这么说来,阿尔泰尔送他这剑难道是物归原主不成?

萨塞尔立刻跪倒,绷紧绑住手脚的绳索撞向剑刃,使其一分为二,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剑柄,年轻的军官已经反应过来,立即掏出匕首往他后心刺出。萨塞尔感到匕刃穿透皮肤,有些刺痛,也有些麻木,死亡的预感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临近过。这时候公主殿下一脚飞起,靴子往上正中贵族军官双腿中间,发出恐怖的软体破裂声。

人们为了爱情满怀遐思,又在爱恨之间辗转反侧,以为自己是传说故事里精神经受折磨的伟大之人,然而那复杂的爱与恨却用这种离奇的方式给予回应,不由得令人失笑。 贵族阁下跪在船上,捂住下身,张大嘴巴,摆出无法名状的痛苦神情。萨塞尔当即握紧长剑。他看到剑刃神秘莫测的纹饰闪烁起大片血红色辉光,其中蕴含的不祥之兆足以令每个人为之侧目。

被军官当苦力使唤的另一个佣兵还没来得及站起,也没来得及挥动他酸软的手臂,萨塞尔已转身将剑往斜上方挥出,甚至没来得及站起身。不详的黑色剑刃划出血色弧光,呈现出完美的半圆形,未受肌肉和颈骨丝毫阻碍。这东西握在他手里有种无法理喻的熟悉感,仿佛是他自己的手,和他有血管相连结。

佣兵的头颅落下,撞到木头甲板发出咣当声,接着又弹了下,滚入河中,往下沉去,溅起大片水花。他脖颈的鲜血没有四处喷溅,只能看到断面漆黑的腐蚀烙印,还有萎缩衰老的肌体。

胳膊受伤的佣兵倒是果断,转身一跃,立刻消失在湍急的河流中再无踪影。此时军官大人还捂着自己的下身,像虾米一样蜷缩在船上,浑身抽搐不止。他没痛得昏死过去可真是个奇迹。眼下没了奋力划船的苦力,小舟自然逐渐转向,顺流而下,带着他们往分岔的支流偏移过去,深入这无边无际的密林迷宫。

远处萨塞尔看到一大片湖泊,也许是他在这密林里看到的唯一一片开阔地界。茂密的芦苇四处丛生,随着轻风拂动招摇不止。柔和的夕晖穿过藤蔓和绿叶织成的华盖,划开珍珠般亮闪闪的雾霭,洒在宛若处子那般沾染露水的青草丛上,投下大片大片光斑。

阿尔卡却没注意到这一切,她在用军官的匕首切割捆住自己双手的绳索,她的手指如此灵巧,完全不需要其它人帮助,令人无法相信。她刚才背着身悄悄解开脚上绳索的动作,这一船人竟然没有一个能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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