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第535节 (2/4)
可能她指望观众会因为这几句话发笑,不过他们没有。魔术师倒是不在乎观众们如何反应,只管吩咐马戏团在古老的遗迹里驻扎。不久后,马戏团的队伍里有人走过来,询问莱娜患了什么病。
他们每个人都在四处走动,还有人在搭建舞台。最奇怪的人是自称玛琪露的魔术师,她竟然在跟阿尔卡讨价还价,后者想问是否有医疗用品购买,魔术师却一直高声惊叫打断她发言,要她为即将来临的精彩表演付钱,仿佛要故意气她似得。后来实是被呛得没办法,他这位遇到陌生人就不善言辞的公主殿下竟然付了一个金币。
萨塞尔觉得她被敲诈了。
“感谢伟大的公主殿下施舍给她卑微的人民们的礼物!”魔术师大声鼓掌,招呼其它人把水果和肉都拿出来和诸位观众们分享。几个马戏团成员围着莱娜高声争吵,讨论这病症是否还有的救。他们都抢着提出许多忠告,其中还有人带来一种包药,说这是卡托的领地里一个医生给他害病的孩子开的药膏。女孩的母亲给她涂上药膏,可是并无用处,她依旧两眼闭着,发出浅浅地喘息。
老提伊斯问他的孩子后来怎样了,那人说本来好转了一点,可是后来又患上寒热病病死了。为此他的妻子也上吊了,于是他就跟着魔术师加入了马戏团。
萨塞尔不知道这句“公主殿下”意味着什么,但其它人似乎把它当玩笑,没有放在心上。魔术师很有耐心地等待着,在一旁讲述不知哪儿听来的故事传说。阿尔卡使唤萨塞尔帮忙熬制草药,终于让莱娜睁开了她的眼睛。托马戏团的福,他们找到了几个架子,可以挂起一张吊床,把女孩放在上面。阿尔卡轻轻地摇动着那吊床。
最终,大家逐渐在魔术师身旁聚集起来,注视她用夸张的表情惊叫不止,不停用一只手拍着另外一只手。这位魔术师在弹奏弦琴时本来有种宁静温婉的美,却在欢快的动作中全部消失不见,仿佛萨塞尔先前所见只是种幻影,委实令人困惑。
包括马戏团的人们在内,大家都注视着她表演魔术的准备,只有莱娜的母亲还在女孩身边坐着,一动不动。阿尔卡一边摇晃着她的吊床,一边劝告她:
“去看吧,去散散心也好,我是巫医,我可以更好地照看她......”
看到莱娜安宁的神情,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迟迟疑疑地走了几步,站在拉辛身边。自称巫医的公主殿下待在吊床一旁,从她那儿也能看到魔术师拿着纸牌的手,看到她色彩绚丽过头的衣服,看到她得意的、非常富有感染力的微笑。
从来没有人可以笑的像她一样。
表演开始了,可以看到纸牌在魔术师手中缩小,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一副很小很小的微缩纸牌。女人们哄笑起来,男人们窃窃私语,想方设法猜测背后的真相却一无所获。萨塞尔怎么看也看不出来这是什么魔术,仿佛纸牌确实是变小了,没有任何戏法的成分在内。
一枚鸡蛋在她手中消失了,自称玛琪露的魔术师弯腰伸手,把萨塞尔强行拖上舞台,接着从他耳朵背后把鸡蛋找了出来。哄笑越发厉害了。事情还没完,魔术师又命令他学鸽子叫,萨塞尔面目僵硬地站在原地,脑袋被她用力按住,动弹不得。眼看一群人用期待的眼神注视自己,他只好很不情愿地咕咕地叫了几声。听到这叫声,魔术师立刻把手臂扬起,几只白鸽奇迹般地从他头顶展翅,飞向天空。
在哄堂大笑中,魔术师宣布暂停表演,中场休息。她摘下自己高塔一样的帽子绕着观众打转,一边兜圈子,一边把帽子伸出去,号召观众给她辛苦的演出捐助财富,可是她只能收到一些铜币。自称玛琪露的魔术师似乎不在意收入的多少,表情依旧愉快,带着温暖怡人的微笑,对每个人都说了谢谢声,唯独走到公主殿下身旁时她睁大了眼睛,用逼迫的表情和对方对视。
起初阿尔卡非常不情愿,——她一定是意识到自己不久前被魔术师给敲诈了,可是后来待她看到莱娜脸上的表情,她的神情蓦然动摇了一下,又把一枚金币给送了出去。
这些天里,他们从来都没有看到女孩笑过。
魔术师回到刚学过鸽子叫声的萨塞尔身旁,在他头顶把手轻轻一晃,他揣在包里的水壶就莫名其妙到了她手上。她把水壶包到手帕里,叫观众们一个一个摸过去,证明水壶在里面,接着她竟然把他的水壶往石头上硬抡了好几下,发出破裂声,轻而易举就给撞得粉碎。“多么生动的画面,”她大喊着说,“看看我们的小男孩脸上惊骇的表情,——这是多么生动的画面啊!”
她宣称自己要把水壶变回来,还给萨塞尔之后绝对完好无损。所有的眼睛都凝视过去,连吊床上的莱娜和吊床旁站立的阿尔卡也一样,公主殿下不仅全情投入,还踮起了脚尖。她紧紧盯着魔术师,可是稍后她就感觉到手中的吊床在晃动。她回过头来张望,于是她看到了只有萨塞尔和魔术师才看到的一幕——莱娜正在断气,身体痉挛,她小小的手和脚缓缓挣扎着,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动物幼崽。
“看吧!水壶!——就在她手中。”
魔术师大声高喊,表情夸张地伸出手去,指向女孩,只见不久前飞离的白鸽竟在她头顶展翅,如梦似幻,它们托着一轮花环,挂着萨塞尔宛若是在月华下闪闪发光的小水壶,仿佛羽毛那样往她手中轻轻飘落下去。奄奄一息的女孩接住那东西,像是抱住了一轮月亮。她发出最后一声不知是惊奇还是喜悦的低叫声,然后闭上眼睛。
在人们惊呆了的目光面前,阿尔卡无助地张了下嘴,然后说,“她死了......”
......
他们在当晚纪念莱娜,为她祈祷,在这小小的尸身旁守灵。这是次压抑的守夜,人们叙述着自己的生平和过去,然后轻而易举发现彼此的相同之处。总是同样的经历,总是同样的灾难,总是同样的结局。被征收的土地和财产、突如其来的流离失所、灾情、饥荒、孩子的死亡、疫病和恶疾,无不如是。
流离失所的人们并不关注王权和贵族的争端,一如王权和贵族的争端也不关注流离失所的人们。他们和历史卷宗的记述宛如两个从未相交过的平行线。就在今夜,有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女孩病死在荒漠深处,瘦削得像是具骸骨,许多地方的骨头几乎都戳破了皮肤,但在荒漠外的土地有更多更加悲惨的事情发生。那些人既没有魔术师在其病逝前给予最后一次欢笑,也没有马戏团的人们为她祈祷和守灵。
魔术师自称玛琪露,没有人知道她姓氏如何,没有人知道她来自何方,也没有人听她谈过自己的经历。他们只知道她用一堆拖在马车上的破旧帐篷组织起一个马戏团,带着流离失所的人们四处旅行、组织表演。
这些人从很多地方来,经历各不相同,有失去土地和财产的农夫,有被贵族们遣散的园林雇工,有逃避灾荒的人,有逃避战火的人,有被司法机关追捕的人,还有不上小店铺的债务之后逃亡的人。他们抛弃了自己过去的一切跟着魔术师旅行,在这自行其是的世界中找到了一条生路。
守夜不久后,弦琴哀伤的曲调忽然淹没了人们的低语,在几个上了年纪的男子和妇女组成的一堆人中,追忆往昔的谈话声也逐渐平息。不知何时,马戏团的魔术师开始为死者演奏,唱起了一首古老的悼曲。这哀悼的曲子已经很老了、近乎于过时了,被大城市的居民和贵族所摒弃,可是这里的人们都来自世界最不起眼的角落,是被遗弃者,和曲子一样,置身在满是灰尘的阴暗角落中,被历史和时代所遗忘。
萨塞尔听过其它乐师演奏这曲子,想来在场的人也都听过,可是曲子在魔术师手中竟有种异乎寻常的魔力。音符一个一个落在古老的断壁残垣上,落在静默的蜥蜴身上,落在人们的心田,使得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失语。
这时候,公主殿下小声告诉萨塞尔,说先王沙坦提安曾请过很多著名的演奏者和歌唱家,但没有一个能够和她相比,哪怕是在交战双方都有声望的大音乐家也不行。倘若魔术师点头允诺,单凭这曲演奏,她出入王宫府邸就是轻而易举的。
“那她为什么要在这荒漠中拖着破旧的帐篷,领着一群被遗弃的人讨生活呢?”
“她一定是圣人。”阿尔卡坚持说道,“真正的圣人。”
萨塞尔不禁愕然。
......
那天夜晚,萨塞尔清醒着躺了一个多钟头,他怀抱着安然入睡的阿尔卡,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可他自己如何都无法入眠。他本想等她安眠后起来走走,却发觉魔术师玛琪露待在他俩身旁观察他们,似乎打算这样看上一整晚。
萨塞尔希望她能离开,不管是为了什么理由,他都不想面对这种尴尬的境况。玛琪露安静地盘腿坐着,似乎陷入思索,接着又猛得跳起来,在劈啪作响的篝火前踱来踱去。萨塞尔很难描述她的表情,——看起来变化不大,却极富表现力,眉毛一挑,嘴角一弯,眼睛稍闭,额头微顿,传达的情绪立刻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