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8章 第538节 (3/4)
她们停下来等他说话,无论反驳也好,同意也罢,她们都会给出各自的意见,比他更有智慧和阅历,也更符合实际。但是萨塞尔既不想反驳,也不想赞同。
“也许如此吧,但说劝说我毫无意义。”他摇摇头说,“我只会和她往她想去的地方走,无论是哪里。如果你想要改变什么,那你应该去劝说她。”
黑骑士侧了一下脸,然后停顿不语,玛琪露凑上前来仔细打量他,好像要透过他毫无表情的面孔看穿他的灵魂。几头白狼在树林阴影下投来视线,又在本能性的危险感知中夹着尾巴离去。萨塞尔想把剑刺进它们的口腔,想把它们挨个开膛破肚,想冲这两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大喊,问她们究竟想怎样,但他什么都没做。他静坐在茫茫雪地上,收拾食盆里的肉和野菜,准备拿给熟睡中的另一个人。
“那么死亡呢?比这次更糟糕的结局呢?”玛琪露说,“你就没有自己要走的路?”
萨塞尔对她摇摇头,不再作言语。这没什么可回答的,他也没有对一介来历不明的异乡人陈述自我的意愿。
他的确畏惧死亡,牢狱中的经历也令他绝望,离家的渔民和出逃的公主更没有任何可供称道的关系,——两个无知的小孩相互扶持而已,然而还是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他。
也许是因为他把女孩从背上放下,自己迎着恶魔和熔岩抬起头时心中闪过的荒诞感受,让他觉得她比最初以为的更珍贵。也许又是因为她断然表示自己没有多少情感留给怜悯世人,因此只能把这些情感放到他手中的语气,因为她说到这些言语时的坚决,萨塞尔相信至少是这一生,他的生命都和她绑在了一起,在命运的天平里上下颠簸。
这种决定不需要理性参与,也不可能掺杂利害判断。在他看来,总有些情绪和意愿高于理性和人们对利害的判断,而这正是他从一个无知的幼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的理由。
“固执的小孩。”玛琪露评价说,“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
接下来的一天,萨塞尔经历了一次长久的注视,把灵魂和思想都投入那片黑色荆棘中。随后的十多天他都没醒来过,像梦魇缠身的人一样昏死在无边无际的恐怖中。再次感受到现实的知觉时,他们已经在一家破旧脏污的旅店里落脚了,但他的意识还是来来去去,好似飘忽不定的风。
从前他总是被记忆的阴影围困,常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此时他却要极力维持清醒,就像孩子努力拉长思想的风筝线。他每次都竭力不让那摇摇欲坠的知觉的风筝坠下,可惜风总是太小,无法将其长久地吹向天空。
有时候他对周遭一切都缺乏知觉,除了胀痛的大脑和扭曲一片的感官什么也感觉不到,有时候知觉又灵敏得过头,连血脉的搏动都恍如战鼓隆隆。
每天公主殿下都要给他喂饭,她的手艺很差劲,但她每次都会自己咀嚼合适,吐掉无法下咽的部分,然后通过唇与唇相触把她认可的那些送到他口中。有时阿尔卡也会用自己的舌头帮他麻木的口腔完成吞咽行为,萨塞尔不知道这行为持续了多久,但她的舌头灵巧又柔软,技巧毫不生涩,几乎熟悉到把这儿当作它的另一个居所了。
据说有些动物会这样给幼崽喂食,这想法令他醒来时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在丧失什么重要的东西。
然而坦诚地说,萨塞尔几乎溺死在她给予的抚慰中。那时她坚定地说她不会忘记自己是谁,更不会忘记自己要做什么,——无论她看到多少人世间的苦难都不会。她说她生来不是为了给予拯救,更不是为了给予怜悯。考虑到这些微妙的爱和怜悯会无处可去,只好姑且放到他手中。她说的并不郑重,但他却在她的举动里感到太多柔软的触碰,仿佛是浸泡在波动不止的酒水中。
这几年来萨塞尔常常翻阅那位大宗师遗留的记述,看到他说男孩梦想中的完美女性其实也是他们完美的坟墓,那时他并不了解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现在他却感同身受,也许他已经把自己的魂灵掩埋进了幻梦一样的葬身之所中。
经过漫长无比的努力,阿尔卡终于在这些天学会了从某个迷道中汲取水源,她迫不及待地准备了木桶,要给他俩清洗身体。
说来可笑,虽然公主殿下尊敬那位魔术师,还将其称为圣人,可到理念和目的相互冲突的时候她却不停摇头,表达出非同寻常的坚决态度。看到阿尔卡坦然回绝了一切建议,马戏团诸人只好和他俩分道扬镳,——他们俩要往战争中去,马戏团却要往战争外走。
悉心清洗彼此的身体时,公主殿下不停更换水源,把好似擦过锅底的发黑脏水从窗户倒掉,汇入后巷里那片屎尿齐全的恶臭,然后引起一片怒骂。之所以她敢这么泼,乃是因为这条街每户人都这么做,相互辱骂也习以为常。
她的道德水平被环境给拉低了,这委实令人痛心。
这是条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贫民窟,——高耸脏污的房屋挤出了中间的窄巷,东倒西歪地堆在那儿,仿佛是要倒塌的时候叫挨在一起的房檐给撑住了,摇摇欲坠,却总是不塌成一片。参差不齐的破房子里住满了穷人,最近还趁着逃难的势头改造出来很多小旅馆。旅馆里塞满流亡的客人,按天数付房钱,既不问来历,也不问身份。
这地方不怎么太平,连士兵们都要结成队伍才敢过来巡逻。不过,再不太平也比待在荒漠中感受死亡太平,比待在监狱里等待拷问太平,比看着脚踩岩浆的恶魔朝自己一剑劈来太平。有时候为了隐姓埋名,人们就是得住在这种龙蛇混杂的地界。
久违的水源多少唤醒了他麻木的意识。萨塞尔看到阿尔卡未着衣物,探头探脑地跪在窗户下面往外泼脏水,那神经兮兮的紧张神情令人想发笑,但她扭来扭去的屁股又充满了诱惑力。在那片肌肤上湿漉漉地熨帖着一缕缕银白色长发,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滴答,滑过那片翘起的白皙弧线,落入地板的小水洼中。 萨塞尔感到洁净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感到她的双手扶在他双臂腋下,把他往上拽起,倚靠到墙边。她的双手小巧柔软,但很有力。
他不知道为何公主殿下有如此耐心照顾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十来天过去还能自得其乐,更不知为何她身处肮脏的贫民窟都有如待在王宫中,没有任何不适。也许这只是她诸多异于寻常人的特质之一,它们注定她能走很远,比这个本该覆灭的王朝都要更远。
一盆盆脏水泼出窗外,发出潮湿的哗啦声,在屎尿满地的小巷里溅起大片水花,随着这种对洁净水源的肆意挥霍,淌过身体的水流也逐渐洁净起来。两人身上已经没有太多脏污了,阿尔卡却还不罢休。她把木盆摆到墙角落,关好窗户,封死护窗板,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折腾起来。
她可真是兴头十足。
夜风呼啸,吹打着窗外挂在绳索上的湿衣服,使其发出有如旗帜招展的声响,令人怀疑它们是否会被风刮走,再也没法找到。
公主殿下趴在地板上到处乱爬,白皙的身子扭来扭去,提着蘸了牲畜血的羽毛勾勾画画,还小声嘀咕着大宗师曾对她叮嘱过的事项。她的神情忘我而专注。她把手臂当作尺规,描绘了一个又一个圆环。她睁大眼睛盯着手稿上的笔迹,临摹了一个又一个符号。她反复念叨着咒文,却是发现细节不对,她连涂带改,修修补补,皱着眉头折腾了一遍又一遍。
而萨塞尔只能不着衣物地倚靠在墙边,闻着满屋子刺鼻的畜牲血浆,觉得自己像具冰冷的尸体。
漫长的等待过去,他几乎要再次昏死过去了,巫术的光芒才珊珊来迟,将房屋笼罩。水蓝色的半球体从地板上升起,荡漾着朦胧、迷人的辉光,仿佛把清澈的湖泊挖出一小块摆在屋子里一样,令人惊讶无比。几乎同时,阿尔卡从地上站起来,庆祝自己大功告成。公主殿下身上沾满血浆却不自知,仿佛有画家在少女身躯上提笔作画,涂满了鲜艳的油彩一般,——这一幕的艳光比巫术的朦胧光辉更加引人瞩目,使得这破败的小房间宛如梦境。
她拖着萨塞尔投入水中,这水比想象中更加温暖,仿佛蕴含着治愈伤痛的魔力,令人身心舒缓。水的边缘托着他的脊背,她则靠在他怀里,尽情地伸着懒腰,对着天花板舒展手臂,端详自己在光辉中绽放光华的剔透的指甲。然后她感觉到他起了反应。
阿尔卡把脸转过来,咬着他的耳朵,用濡软的声音轻轻地说:“如果你能动了,就伸手抱住我,吻我。”
这声音令他的心脏像是要渗出血来。
“稍微活过来了点。”萨塞尔说。他抱住她的细腰,把嘴唇贴在她白皙小巧的肩上,轻吻了吻。阿尔卡抿着他的耳朵,抱着他的脖颈,用他的脸颊轻轻蹭自己沾了血污的脸,用她柔软细腻的胸口在他胸前摩挲。她的哈气声湿润而温暖,令人浑身发酥,像是要融化在潮湿的泥泞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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